-不过,想到这是代表“未来”这样一个“不定概念”的女神,这似乎倒也很正常……
穆很快让自己接受了司辰之间或多或少都会出现的“形象崩塌”问题,顺便克制住了自己的吐槽欲,转而将话题切回正轨。
“当时……灰,不对,就是之前的我,他就是将那个秘密寄存在你这里的?”
“对啊。”
诗寇蒂随口答道,一边还在执着地围着穆转圈,口中小声嘀咕着,“嘶,那玩意可棘手的要命,你就算把它塞骄阳手里,祂都得分出点神来小心处理——当时要不是有鹿在旁边做担保,我可不会让这么危险的东西进到我身体里。”
“嗯……”
穆虽然知道泉眼就是面前少女的本体,但这些话听着还是有些怪怪的,不过他还是很快就将其略过,接着继续道,“他在委托你保存秘密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过什么遗言?呸呸,反正就是那种存储服务都会有的留言备注?或者一封寄放在这里,准备关键时刻给我的信……之类的东西。”
“没有。”
诗寇蒂干脆否认,毫无迟疑,“灵识的保管和转交怎么可能留下其他多余的痕迹?——那东西随便造成的一丁点神秘泄露,都足以在池底掀起一场超级赤潮……能够把它完整地移植到你灵性里就已经是极限了,如果不是那个承担了代价的墙壁本身足够‘坚固’,你以为自己还能这样安好地站在这里?”
“……”
穆沉默了片刻,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不过在这之后,一股新的迷茫包裹了他。
“他为什么要急着把那么危险的东西,转交到我身上?——他想要我得到什么?”
穆自语着喃喃道,似乎是陷入某种沉思……
而这个时候的诗寇蒂也在试着解答他,“可能是保质期快到了呢?毕竟灵识的泄露随时都可能发生,保存服务也随时可能失效嘛。”
“……”
穆不可置否,他也知道灰一直以来说的“没时间了”,是他自己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但以这样巨大的代价做出的交递,真的只是为了让我就这样知晓一个“世界底部的秘密”?
穆同样也知道,或者说任何神秘学者都知道:强大的知识与秘密自身就具备着力量……而随着他将那道崇高的秘密重新浸入灵性,试图析出其中因之前的匆忙而未能完全理解的事物时,一轮浑浊的渴慕很快从心灵的根部涌出,接着重新充满了他……
直到其手脚酥麻,思维黏腻,空旷的四周开始出现如牧铃般的清脆幻听,与此同时,各种微弱而破碎的光开始亮起,它们倒映在浅浅的水洼中,还有的深埋在澄澈的泉眼之底……
那些如葡萄酒般甘美的东西,就在其中流淌涌动着,不过很快,所有令人感到美好的事物就尽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淹没了一切哀叹的呻吟。
-那是什么?
它是一种死亡;一种悸动;一种混杂着恶臭的噪音;无视着时间的流逝,把自己那渺小的意识死死粘在了上面:
——那东西分裂;质疑;隐藏;贪婪;纵火;纷乱;污浊;遗弃;感染;淫秽……
简直就是所有的负面,再加上所有的逆反……构成的集合。
“咳咳……”
此刻,穆不太能听清自己形同干呕的咳嗽声,但隐隐约约的,在愈发浑浊的知觉里,有一股异质的疼痛从知觉与灵魂交缠的界限处袭来。
这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黏在某种液体里面的苍蝇,丑陋而肮脏,只能体验着那股永远恶心的窒息感,被远离“巢穴”的不安定折磨,被撕扯着困在那副胡乱填充着血肉的;由物质与泥浆制成的苦痛之躯之内;只能拖拽这幅牢笼,不断地蠕动着;匍匐着——爬行下去。
-到底是……什么?
他所承受的那毫无尊严的折磨,又不由自主地在一阵渴慕的驱动下躁动起来。那具化作畸物,赘生着杂质的灵魂想要依靠自己的肢体在嶙峋的沙漠中穿行——那副赤裸的,浑身裹着血淋淋;透明皮肤的模样,简直就像是生命初诞而未知羞耻之前,那样的脆弱和邪恶。
混乱的触觉鼓舞他疼痛着,渴望着,舞动着。在那血液与肉块宛若螺旋状的掉落中,在苦痛与呻吟的旋律下。
-灰留给了我……什么?
……
不安的动荡只发生在穆的心灵世界,而此刻依然宁静的现实里,众人只能看见原本还振作起来一些精神的青年,突然僵在原地,随即无数浑浊的介质开始在他眼中翻涌。
“他真的把那东西挖出来了……”
诗寇蒂喃喃道,此刻的她已经停下了绕圈,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穆无知觉地站立在原地,而同样察觉到什么的摩尔迦娜也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状况。
“它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吗?”紫眸的少女罕见地用低沉的语气问道,而一旁站在那里的灰鹿也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你一个智慧面的神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诗寇蒂白了密米尔一眼,吐槽了一声之后也再憋不出其他的话,而牡鹿则是慢悠悠地扭过头,用那双深青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害怕了?还是感到不安了?”
“哪有……”
诗寇蒂没好气地反驳道,犹豫了片刻之后,她才严肃地重新开口,“未来也好;变数也罢——其实也都是我权柄里的一部分呢……你觉得我会惧怕变数?”
鹿用像是叹息的口吻低语着。
“你只是永远杀不死变数。”
……
另一边,当那些漫长的折磨与苦痛开始逐渐消散之后,那些被包裹在淤泥最深处的灵识终于显出了真形:
此刻,在生命底层的意识之中,杂乱却尚存意义的思绪片段,逐渐取代了混乱无序的呓语……它们短暂屏退了躁动与恐惧,变成可以被阅读的事物。
穆正以涣散的目光注视着它们。
「无论上升亦或下降;我一定要找到它;属于我的旧日依恋。」
「在通往辉光的道路之外,如果那里没有保管着我的渴慕……那么,就让我的道路换个方向,无论那里是否填满污秽。」
「既然向上为火剑的道路——那么,模仿着索菲亚的跌落,模仿着亚大巴多的渴求,我定也能让那求取知识的路径螺旋向下:」
——而这样就是另一条路了。
「你可以尝试它,但它终究不是指向永光与辉耀的攀升之路,而是【坠落之路】——我的意思是说,你或许可以尝试去踏足它,在你于一切的尽头一无所获后,在你的渴慕溢满心灵后……也许你会需要这样一个失去选择的选择。
这条路起源于一颗坍塌一次的树,黯淡一次的树:流溢的末端剥离损毁,像爬虫蜕去的遗骸,那层破碎的【躯壳(Qliphoth)】从那里掉落了下来,变成一条丑陋的路径。」
「我向你诉说诸灵王国的倾覆。【创造】的【毁灭】的数阶相同。万灵均依靠自然的万物与广布的阶层才可立足。而当你欣喜攀登神圣阶梯,你必欢张而若狂,不需注意那污黑的地方,可若你以延续替代上升,之后你必发现躯壳以外的相反层次——仅你一人须知,丑恶的天国不修饰以美德与公义,那是邪恶的王国;是【生命之树】被淤泥掩埋,下方掉落的阴影与外壳:
其不属智慧;理解;严厉;慈悲;美丽;胜利;光辉;基础——也不属王冠与王国,它坍塌在神圣的国度之下,是一片滋生污垢的废墟。
那东西是【外树】,太阳的罪孽为世界与生命无情地揭露了它,而将其从淤泥的封锁中挖掘而出,则是我的罪孽。」
“艾伊……”
就在这个瞬间,穆切实听到了那个灰留给他的“遗言”——
那家伙就是如此擅长制造惊喜。
“毕竟我可是,【知识的恶魔】啊……”
那个忽明忽暗的声音低语着,像是即将损坏的收音机一样,用充斥着白噪音和电波的声调,缓缓诉说。
“从属灵的秘密里,我得到了另一个可能,而现在,我把它留给你了,就保存在淤泥的灵识之中……至于你是否触碰它,由你自知。”
下个瞬间,一道与那原先纯白的光幕格格不入的,混杂着阴影与黑暗的字迹,在穆玻璃般剔透的……此刻略显呆愣的瞳膜背后倒映出来:
——【逆卡巴拉·火蛇之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