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尖锐的耳鸣声里,穆恍若梦醒。
那双浅蓝色的瞳孔经历了一阵剧烈的战栗与收缩之后,才重新凝固起来……他似乎是在回忆,拼尽全力地回忆,试图将自己的意识重新浸泡回刚才的交谈里,顺带回忆起灰的形象,看能不能把他从临近死亡的深渊里拉出来。
只不过,当一股难以忍耐的撕裂、酸涩与肿胀感,一点点从颅骨与眼眶的缝隙渗出的瞬间,他就果断放弃了前一秒的想法。
容纳秘密代价的门扉已向他彻底闭合,这是近乎决绝的封锁——甚至连最细微的光线都无法透过漆黑的缝隙,从那个隐蔽的境界里渗透过来……严密到简直就像是某种在极端条件下,用于隔绝污染的措施。
“啧。”
艾伊……现在已经重新变回了穆,而在控制住自己心灵的战栗之后,他将涣散的目光收拢回来,随即幽幽叹了口气。
当那个性格恶劣的家伙自己选择了适当时间的“告别”,那么无论此刻的穆再去做何努力,都会结实地吃一个闭门羹——这种时候,能做的就只能尊重那个家伙的选择了。
“嘶,希望狐狸没事。”他眯了眯眼睛。
虽然灰经常说自己已经死了,但穆对于给予了自己太多东西的半身,还是抱有一些不切实际,或许可以总结为“同行者”的幻想:
毕竟,在这个孤独而昏暗的世界中,仍记得那些旧日依恋……并企图将它们寻回的人,或许就只剩下我……还有他了。
穆就这样静静地思考着,而到这个时候,也终于不需要怀揣太多的不安。
他总觉得,要是否认了艾因的存在,也许就连自己灵性最深处的某一部分碎片也将消失。所以,接受灰早已不再需要什么心理负担——这点他很早就已经想明白了。
如今往好了期待:尽管面对的是‘下灵’那样可怖而不可理喻的伟大之物,但那只总是在掌握一切的狐狸,或许也能和他自己告别前所说的那样,“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与怜悯呢?”
-希望如此。
“至少复活赛不要输啊……”穆随口喃喃道。
而在解决了关于灰的忧虑之后,他也终于有时间,将勉强恢复过来的精力集中到面前的状况上:
首先,自己在与灰交谈的期间,应该是没有被移动过——四肢传来的潮湿而冰冷的知觉证明了这一点,穆有气无力地挥了挥僵硬的手臂,微微扬起身体,挣开下方那层浅水的束缚。
他明白自己仍然浸泡泉眼中,但是换了个姿势,从之前的端坐变成了现在的仰躺……而且不出所料地正在被周围一群千奇百怪的家伙围观。
“好多人啊。”
穆尬笑了两声,有点不太自然地扭了一下脑袋,不出所料——刚才后脑勺传来的柔软触觉,就是摩尔迦娜的大腿。
也是睡上膝枕了属于是……虽然很早以前刚穿越的时候,在陪渡渡玩闹的时候体验过几次,不过随着两人关系的暗中异变,那只蠢鸟的脸皮反而越来越薄,以致于很多老版本才有的福利全都被单方面取消了——再到后来……是和弥雅确立了亲密关系之后,就算小蛇平时对他再怎么不抵触…人也没长腿不是吗。
当然,穆知道这种情况下脑子里全是其他的女孩子,听起来似乎很人渣——但穆他得自己其实没有太多旖旎的心思。
毕竟刚才灰临走前还告诉他了一个噩耗……是关于“你可能得去打骄阳”的战斗宣言,那个消息的后劲可都还没过去呢。
更何况……
穆慢悠悠地仰起上半身,只觉得脑袋搁楞得生疼——
自己这个姐姐确实太轻瘦了,身上本就没多少肉,之前抱过她的时候就能感觉得出来,小小的一只跟没有重量一样,所以她的膝枕……给穆带来的大概也只有心理层面的抚慰了。
终于差不多让昏昏沉沉的脑袋重新清醒过来一些,摇晃着站起身的穆随手拍了拍摩尔迦娜的脑袋,倒是也没什么可以继续说的——毕竟,身边还有一帮看热闹的都正围在附近。
“呃,你是?”
除了无机质眼睛一眨不眨的休比;一脸不知道什么诡异表情的艾伊,还有那头表现还算沉稳,深灰色的漂亮大鹿之外……在扫视了一圈后,穆很快就看到一个原先不属于这里的人影。
虽然他刚承载过‘灵识’而枯竭的灵感还未完全恢复,但穆还是一眼就看出这个紫衣少女的特殊——毕竟属于神秘的引力不会作假,而倒映在玻璃的瞳膜背后,对方完全能够与牡鹿相提并论的‘光色’,也证明了这一位的崇高身份。
“诗寇蒂。”
紫眸的少女直截了当地便吐出了自己的名字,带着不明意味的俏皮轻笑,“虽然这个名字不太常用,但在外边应该还是有些知名度的——既然是鹿的老朋友,你直接这样叫我就好。”
“诗……诗寇蒂?”穆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而与此同时,旁边密米尔之前始终没怎么变化的表情,似乎也跟着错愕了那么短暂的一瞬,不过又很快恢复如常。
“我是穆。”
他连忙应道,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就与“密米尔”还有“耶梦加得”在诗体《埃达》有着对应描述一样,“诗寇蒂”也是其中一位受记录的隐秘存在:她是正午历象征“命运”的诺伦三女神之一,代表着“未来”的神明。
而因为面前这个少女完全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在灵感显而易见的揭示与联想下,穆也是顺利地将名字与背后位格对照起来。
下个瞬间,一道光幕也径直地在他面前浮现而出:
「叩见:原初之水;膏蜜之源;制珀者;流淌的泉与河川;伊洛之遗;命理之主;凝固与既选之神;杀死变数之神。」
——【中泉】。
果然,又是一位司辰——穆没有意外。
不过,这位甚至都不能说是“寻常”的司辰。
去到过乐园历的穆知道,最早流出自光源的原初四者,那象征地水风火的四大原素之主……在残酷的时代更替中都已经死去了三位,而唯一一直存在到巢时代的初代神明,就只剩他眼前的“中泉”。
过去,祂是于神木与伊甸之间穿梭流淌的大河·伊洛,而在经历了乐园的崩塌后……河流开始以泉眼的形体存于世间,并且在后来也并未遭受更替。
-耐活王了属于是。
至于中泉为什么能够在四位原初者中活到最后……就穆自己的猜测而言,大概就是因为祂极致的“惰性”。
众所周知,老一辈司辰想要保持地位,大多都必须经历动辄历史崩裂的巨变,并且在整个过程里确保自己不被杀害;不受取代——而其中热衷搞事业的野心家很容易惹麻烦上身,就比如因为儿女教育失格而被反弑的伊甸,还有一心宏图的骄阳。
相比之下,像是“中泉”与“牡鹿”这类不活跃的司辰则安全得多,更何况,眼前象征着命运之礼法“水之原素”,比起能动的生命,反而更像是一种自然运行的规则:
这种存在形态比鹿的隐居还要极端,历史上,中泉干预现世的案例甚至都找不到相关的记录——而在几乎所有的情景下,祂都是那位静静流淌的旁观者。即使曾经被伊甸借助力量,用于制作囚禁【幼龙】的珀茧,但也不好说其中有没有掺入来自命运自身的意志。
所以,就连安妲当时复仇的时候,都找不到中泉身上。
-祂就这样出现在这里了?穆呆愣地歪了一下头。
而且,从眼前这个紫眸紫衣的少女身上,他还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窥视感:当那份大概能够归类成“好奇”的引力作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穆感觉思维都变得如蜜蜡般粘稠迟钝起来。
“诺伦。”
不过好在这时,先是一旁静静观察的牡鹿先一步出声,再是摩尔迦娜幽幽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下一秒,穆的呼吸才变得顺畅起来。
“哎呀呀……实在抱歉,一下子没忍住。”
自称诗寇蒂的少女眨了眨眼睛,脸上挂着小恶魔式的表情,虽然是在道歉但又没啥歉意的吐了吐舌头,那双亮紫色的眼睛微微发光,“鹿的老朋友……就是在我身体里寄存了宝物那个人?”
她感慨着,虽然语气轻浮,而其中的崇拜和尊敬却又无法作假,“真是不可思议,竟然真的有人能够将一道‘灵识’保存并移交出去……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嘻,这都能算得上‘一桩伟大功业’了吧?”
“等等……”
穆晃了晃脑袋,很快驱散了意识里的阻塞感,在发觉这位之前在印象里一直呈现“惰性”的司辰,可能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惰性的时候,现在的他出现了一些别的问题。
“刚才,为什么密米尔叫你‘诺伦’?你却说自己是‘诗寇蒂’?”他直接问道。
“因为鹿跟我太熟了啊,我跟他知根知底……但你可能会是我以后的新朋友,在对待新朋友的时候,至少不能太正式——这些人类的常识我还是懂的。”
诗寇蒂语气带出些得意,不过行为逻辑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怪,比如现在的少女就在很执着地绕着他转圈。
“今天的我是以‘诗寇蒂’的身份与朋友见面的——而不是【诺伦】,也并非中泉。”
她微笑道,“只有当站在你面前的我自称‘诺伦’的时候,‘我们’才是‘中泉’……”
“哦,懂了,你也有多重人格。”
穆很简单地用自己的理解梳理了一下诗寇蒂的情况,同时也认清了一点:站在自己面前的紫眸少女,或许是中泉的形象里比较跳脱……或者可能是“最”跳脱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