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栗”是触摸“秘密”后留存的气味。
在亲手杀死一位半神，甚至亲自体验过改写世界的力量后，穆起初还以为自己不再会产生这样“类似恐惧”的情绪了……
然而，他此刻正在疯狂发抖的手臂，还有左眼眶中颤动出残影的细小瞳孔，都在佐证一点：
——战栗并非如此浅薄之物，它是灵性的涟漪，灵魂的震荡……是无论何时都足以让人口中干渴，心脏轰鸣的律动……
但这种“震颤”又并不似一种变化的恐惧：因为恐惧要比远那战栗尖锐而鲜明，就像被冻成冰块的橙汁，还有仅是冷冻过的橙汁一样。
舔舐“冰块”会减少饮料的甜味，还容易划伤人柔软的舌头，但喝果汁不会……所以恐惧会给人带来伤害，而战栗给人带来仿佛麻醉一样的微醺和迷盯感。
此刻，穆从自己那仿佛入迷而升高的心神中，嗅到了一丝甜腻的气味：是类似柑橘；或刚刚干涸不久的鲜血，那样带着些许锈味的腥甜味。
-是【秘密】的芳香……何种美丽的秘密能散发如此沁人灵肉的香味？
【这就是灰存放于此的东西……】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心中默念。
-它是留给我的。
下一秒，他彷徨犹豫，又好似迫不及待地将那颗死死攥在手心中的晶石置于胸口……紧接着，在某种似“命定”和“既选”般无法违逆的交融感中，愈发甘甜的知觉正淹没他的意识，整个过程悄然无声。
——如不可阻逆的宿命般；如不可违抗的本能般……我将找回这颗眼球。
-而后。
穆缓缓抬起不断颤动着的手掌，凑近自己的右侧眼睑。
这个瞬间，他思考了很多很多东西……不断飘忽的理性驱使他睁大那只战栗着的左眼，在此刻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面前浑浊的晶石中。
-无声，寂静，却又发散着某种可以被称作“回归之引力”的东西……而随着它进一步靠近脸颊的同时，这颗残碎的晶石也在持续不断地渗落出暗色的，晦涩而微亮的“液滴”。
在离开了泉水之后，穆勉强能分辨出来，那眼球中此前发散着微光的“光源”，实际上并非无形之质，而是货真价实的“实体”——
“血……不对。”
穆怔怔地低语着，轻轻扬起的手掌一时间僵在原地。
“泪？”
他战栗着，犹豫着……却不知道自己因何战栗，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感到犹豫。
-我就要把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甚至分不清楚对自己有没有害的东西，塞进自己的眼眶里边？——这是否有点不太稳重了？
穆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变得愈发活跃，而那无意识间……从灵魂中不断离散溅出的碎片光辉，也正变得更加璀璨，甚至已经不输于他展开械翼，淬炼业血时的全盛姿态。
这一刻，就在那漆黑一片的泉水中央，穆；光幕里的小白；还有某种裂分的，如影子般倒映在他身下的晦暗意志，似乎在进行什么看不见听不到的争论：
【但它就是我体内的一部分……】
-别扯了，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弄丢过眼睛这么重要的东西——那都是灰留的伏笔吧？某种跨越时代的大仪式？还是他功业剩下的环节？
「阿巴阿巴，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那个大坏逼，你知道他在这个时代都做了多少事情？那个谜语人就算是自己死了也什么都不告诉你……就这样你还能相信他留给你的东西？
……
在越加不真实的视界中，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被一层昏沉的帷幕笼罩着，透不过声音，渗不进光源。
穆使劲晃了晃脑袋，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起来一丝——而就于当下，眼前的东西还在不断告诉那个本该用于呈放自己的容器：
【没错……你我同源】。
此刻，穆急切地想要一次突然绽放的灵光，来提醒或是警示他接下去将要发生的一切：然而，昔日超凡脱俗的灵感此刻依然静谧无声，思维片段中那些不断聚合重组，仿佛迷雾般漂浮于器皿中的无形氤氲，也很快在一阵阵闷响里沉寂下去，跟随愈发低垂的意识，直到彻底陷于昏沉的黑暗深处——
灵性没能打亮火星，告知前方封存的秘密只可被“揭示”，不可试探。
“有意思……”
这个时候，漫长而无声的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形似嗤笑的低语。
“灰，我发现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下一刻，穆猛地伸出手，将那颗渗漏着灰黑光晕的眼球，狠狠按入右眼处空缺的位置……而在那最后一瞬渗出的微弱光芒中，他的表情是轻慢而张狂的大笑——
“我们绝不会死伤于任何【秘密】！”
而几乎是与之同时，那原本沉寂着的，沿着额沿螺旋盘生的无数虹金色荆条，都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又或者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似地肆意生长，之后疯狂蔓延。
只是不到几秒钟，突然暴走的【天之蔷薇】便已经将自己茂密的枝条与根系扩散到了这处泉眼的每一个角落，接着便是漫无目的地扎根，还有吮吸……此刻，荆棘舔舐的介质无所谓是那散发着蜜糖气味的泉水，还是从穆眼眸边缘涌出的锈色鲜血。
这一次，是明亮的光幕从那黑暗中浮现而出，覆盖住耳边的嘈杂的嗡鸣与呓语。
「白喙之礼·第三阶段-已补完！」
而后，小白的下一段描述，则给人一种安装新软件的时候突然弹高危风险警告的既视感。
「警告：你接收到一个被【中泉】/【牡鹿】/【？】共同藏匿的【秘密】，其源头未知——负责存放它的是见证者的眼眸与火花之下的淤泥，它或许会带来完全不可控的变化……为你这段本可以循序渐进，良好收官的巡礼旅程。」
「你确认要揭开它？是/否」
“嘻。”穆现在已经懒得再犹豫了。
【无视风险，继续安装！】
只一刹那，一股天旋地转的黑暗包裹了他……
——下个瞬间，穆那苍白色的记忆之板不断刷新；重绘；速写着，最终凝固在一段缓慢呈现的画幅上：
秘密呈现的媒介是【画】。
隔着那颗新回归的，冰凉而坚硬的眼球，穆看见画面中央最早出现的是一个孤零零的人影，没有可以被辨识的特征，就凭空无依地站立在无垠的留白中央……而随着笔刷的运行，开始有被当做“波浪”的线条在那空白的“下方”汇聚，之后，随着画中全景愈发清晰，那内容便可以认出是中庭的无垠浮海……
“好像……很熟悉？”
穆歪着头，他此刻的眼眸被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框定在一个不可移动的象限中：仿佛是画师与他灵性里正在刻绘的某个场景……
-是……哪里？
穆肉眼可见地愣在了原地，甚至没有闲暇去在意自己眼眸被荆棘穿透后新破开的伤口，还有那道正在不断向下渗淌的血痕。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就以那颗回归的眼球为基准线，他眼中的视角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倾斜——此时此刻，穆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而当他仔细去倾听，那是柔软温顺的，如盐泽或是天空般包容的唯美旋律……
于是，那虚幻如画布的线条海洋上一样可以扬起温暖的风——它极力掩盖着将至严冬的寒冷，仿佛世界重新回归新生的春日。
有诗篇的咏叹从那地平线的尽头传来：
-我看到那田野将要逐渐为柔穗所染黄，
-紫熟的葡萄将悬挂在野生的荆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