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与牡鹿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着他,就当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的时候,他的灵性中突然响起一道低敛的叹息声。
“……原来如此。”
密米尔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突然理解什么更晦涩的东西,但又好像与穆刚才提出的那个质疑不太一样——
“原来……是他自己交付了代价。”
牡鹿像是在凭空感慨,而穆现在一脸懵然。
-全部没听懂。
就在守密者的门扉跟前,他的灵感就如下方的泉眼一样静谧无声,连一丝一毫的波纹都无法泛起……不过,穆现在也勉强能意识到一个可能有好转的现状:
在那声叹息之后,密米尔已经从人称上将自己与“灰”区分开来,至少不再混为一谈——这可能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但也只是片刻过后,牡鹿便又重新开口,依然是平静到极致的语气。
“那么……我的新朋友,追索着封存秘密的泉眼,你是为了揭示某个真相而来?”祂这样问,而穆在经过短暂的思考过后,便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样便好。”鹿也点了点头,接着继续道。
“那你知道……在一个时代的背面,想要掩埋并守护一个只可藏于淤泥中的终极秘密,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吗?”
“还要……代价?”
穆皱了皱眉,随即顺着那份难言的“惯性”反问道,他其实有些难以接受,为何神名中有“守密者”的牡鹿,在秘密的领域里还会有所谓“代价一说”。
“那如果……这份秘密的来源是辉光呢?”
密米尔报出来一个完全让人无力反驳的名字,接着,祂便开始一边沿着“湖畔”踱步,一边缓声继续着。
“秘密具备力量,最终极的秘密则被称为【灵识】,这个概念甚至高过可以当做编织历史之原材的‘闰识’,因为它是只属于辉光之物,是与【记录】与【见证】同级的【根源权能】之一。”
——假如说【记录】为辉光的记忆;【见证】为辉光的注视,那么【灵识】便是辉光的秘密。
“属灵之识自光源流出,不受记录,不被见证,直到被裹入浑浊的红池:我是这个过程的看护者,而非运行它原理的主人——所以,或许连守密人自己也不知道那淤泥之下掩埋之物呢?”
祂的眼眸一直盯着穆,“图谋隐秘的存在无数,但又几乎无人有资格谋取【灵识】……即使立于顶点的神明乃至司辰,都只能轻微触碰那封存辉光之秘的外壳,不可吞食其里……唯独一物能够侵入那神圣秘密的内核。”
“是……什么?”穆咽了口唾沫。
“红池。”密米尔的声音继续响起,又是一个让人没什么脾气的回答。
“红池曾被认为是‘容纳一切’的全集,但【灵识】又是绝不可被渗透的终极秘密,你应该能理解其中的矛盾……而要从红池无孔不入的侵蚀中保管这样的物品,无论谁都必须付出代价。”
“……我不太懂。”
穆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自己微微有些发颤的声音,“你是说,你刚才说的那个老朋友……他,在这里存放了一个……呃,【灵识】?”
-光是听起来就觉得十分有九分的不得了啊!
“倒也没到那种程度……”
牡鹿平稳的步伐稍微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却让穆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嗯,只是一份不完整的碎片罢了——就像经历过折射的辉光一样,虽然不知道它在最初时候样子,但那道秘密如今肯定早已跌落了【灵识】的层次……”
-那你刚才阿巴阿巴一大串都在说什么!
——当然,跟密米尔生气肯定是不敢的,现在的穆也只能把差点失控的表情再努力憋一憋。
-不过怎么总感觉这头鹿沾点腹黑……还是我的错觉吗?
穆用恶意揣测着这位形象已经产生偏移的启之司辰。
-只是该说不说,看这家伙跟咕咕的关系好像还不错,会不会就是祂给我家鸟教坏了……
而就在穆刚准备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牡鹿恰到好处的轻语便又刚好插了进来。
“新朋友,我知道你就是为了某个秘密而来……虽然可能不是他留给你的那个,不过,既然你选择求知,那么在守密之泉的跟前,你便定能得到解答。”
一边这样说着,密米尔一边安静地站到水洼的一旁,露出下方那口原本被它身体遮挡起来的透明【泉眼】,“将你最想要在这里揭开的怀疑告知给我与泉,而我们将在此为你赎回那个答案。”
——“不需要代价吗?”穆有点不放心。
——“只有保管才需要代价,你的已经交付过了。”
在得到回应之后,穆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自己刚才剧烈摇晃的心神,没有受到更多的影响。
我要做的事情……与灰有什么关系?——他对自己低语着。
-不要管他,只按自己的想法来……
“我……”穆集中灵感,直指那巡礼途中一切怀疑的源头。
“我要知道……”他平静地开口:
“关于。”
【弥母的死亡。】——这是其一。
【骄阳的失败。】——这是其二。
【飞蛾的行动。】——这是其三。
三个剥开了一切迷雾而直指核心的秘密,分别探往参与“正午之灾”的三位主角……又进一步追索并囊括了那些影响深远的配角,无论铸炉,亦或燧石。
“还有……”
接着,穆犹豫了一下,但他最后还是选择将第四个问题咽回了口中,而下一秒,他便感到脚下传来一股清晰的震荡感。
幽深的泉水泛起涟漪,一开始轻细到近乎不可见,但很快……那层层重叠的波纹,便伴随平稳的振动,一同印入穆莫名开始战栗的灵性。
“啵——”
一道异响从那不透光的泉眼之下传来,接着,一样“异物”便从不知来源的地点,被那分开的泉流送到穆的跟前。
-?
穆没有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屏住了呼吸,他看见那从泉眼下浮现的东西,似乎像是一颗材质不明的晶石:
它不够剔透,颜色又浑浊到难以辨识……只勉强能看出是趋近于黑的深灰,内部凝固着一些胶状的质感,像是没能顺利剥釉的琉璃——
在晶石的正中央有着一道不规则的“十字裂口”,好像曾经有什么东西曾从里边贯穿着钻出来,更有奇异的,那缝隙里此刻正不断渗出一团团流溢的“光斑”,在漆黑的地下空洞中格外显眼,将周围一小片泉水印染成仿佛火焰熄灭时候的深红色,似是一颗被丢弃在这里的微型太阳。
-这是……?!
就在它浮出水面的瞬间,穆的目光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它偏移了过去,此刻死死聚焦着又蜷缩着的细小瞳孔,仿佛渴求着回归的卵胎。
——那是……我的东西。
-与我同源之物。
当那颤抖着的手向前伸出,并将其牢牢抓在掌心的一刹那,穆便已然知道了晶石到底是什么。
它是…【眼球】,一颗曾被摘下,然后掷于泉中,用来换取某物的右眼。
.
“老朋友……”
另一边,低垂着头颅的鹿,同样在用自己深青色的眼眸,静静看着那泉水分开,有物浮起的位置——
“咕。”咕咕也跟着小声地咕了一声。
这个瞬间,除了站在牡鹿角上的白鸽之外,也再无人能听见那仿佛叹息的低语。
“我们的交易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