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瞬间,世界依然平静运行着,却突兀地掺入一道异质的心跳与呼吸。
凡大地;星空;国度,坐落在一切枝干上的物质并行在同一道稀薄而逸散的意志之中,直到被连成整体……一个向所有生灵投来那零星而微弱之“恶意”的整体。
“西!顿!戈!——”
在意识到上个瞬间发生了什么之后,穆的淡然瞬间化作泡影,此刻即使是他也已经无法克制自己剧烈升腾而起的暴戾与愤怒……
“你都做了什么?!”
穆在这个时候已经无法捕捉到来自安塔恩二世的灵性反应,因为不管从任何角度来解释:那家伙都已经死透了!这是所有语境中的“真实死亡”,甚至是对一位“半神”而言的终极结局。
-没有复苏的可能,没有重归现世的可能,甚至连其思潮沉入红池中从而沦为“野生海嗣”的资格都不再具备——
这听起来像是件好事,然而穆却完全没办法高兴起来。
他的“攻心”战术成功了,他顺利攻破了一头第四阶位巨人王最深层的不死性,但却因此付出了另一方面的惨痛代价。
巨人最后的“追奉之源”已然化作死物坍塌,也再不可重组,但那残存之物却也融入了这片大地……就和那化为“群星”的燧石一样,虽然死去,却也永远怀揣着浑浊的欲望注视着在那地表行走的生灵。
从此往后,那如幽灵般的执念将遍地行走,无机顺从巨人意志的霜雪将从北陆蔓延至约顿海姆的每个角落。
当永恒的荒芜之血渗入大地的地心:这根本不是靠什么“人们以后的努力经营”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穆这场死斗中唯一失误的环节,他没想到一头傲慢而自诩高贵的巨人王,竟然会在挣扎的尽头,用这样无法预料的方式进行“反扑”!
他没有在垂死前试着跟穆同归于尽,也没有选择狼狈地遁入红池——后者虽然短时间内放弃了在现世的存续之基,却对一位半神而言还不算彻底的死亡,至少还能保留打复活赛的机会。
安塔恩二世……他最后竟然选择放弃了所有往后存续的可能性,用自己这样比较凡人而言高位无数倍的生命,去毁灭这片土地,还有其上之民的未来。
堂堂第四阶位的半神,最后竟然选择去报复那些根本不入其眼球的凡人?——对于还在勉强试着理解巨人这个种族行动逻辑的穆而言,这根本无法理喻!
简直就像一支游牧族群败亡前的最后疯狂一样……凡他们生衍过的地界,所有价值都被吃干抹净,就如野狗舔过的食盆,任何美好只能化作一片荒芜的废墟;这样一来,就没有值得利用的东西能够留给继承者,也没有希望可以向后传承……
巨人认为这是正确的,而穆现在已经恨得牙龈发痒。
节制之美德?狗屁!
——这是一道来自【父之长子的诅咒】。
……
“这混蛋,是在报复我的摧心之言吗……”
在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之后,穆终于恢复几分理智,随后自嘲地笑了笑,他其实也多少能理解到一点安塔恩二世最后的不甘——但却还是高估了他的决然,同时也低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傲慢。
“玩脱了啊。”
他叹息着,有些不知所措地滞留在半空中……虽然最终赢得了这场死斗,但他自己其实也知道,有些东西一下子变得极难挽回。
而很快,在意识到巨人王的败亡之后,在那片受庇护的群岭之下,骑着龙兽的猎人们都已经重新聚集起来,静静排列在那昏沉的星夜之下。
“冕下,赢了吗……?”
在那近似神话的战场之后,猎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弱小的灵性,甚至无法捕捉那种种发生在无形领域的奇迹与对抗……但此刻看到那仍立于高天,沐血而扬举枪杖的身影,他们都已经无法忍耐地欢呼起来——
“圣哉!圣哉!”
虽然周围的霜雪不知何为依然笼罩,而且四周的极寒仍旧窒息,但那升腾的喜悦和荣耀,依然冲淡了猎人们有些发抖的身躯。
“冕下赢了!我们赢了!
庆远征!庆未来!庆胜利——”
……
但新王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他复杂的眸光与那来自老猎人的目光交汇在虚无中。
灰色猎袍的普维利安站在风霜中,穆从他眼中看到淡色的欣悦,还有浓郁的迷茫……
虽然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但老猎人敏锐的灵感还是觉得,事情好像并没有像是那战果一样值得期待。
——是我的许诺还未降临。
穆在阴影的笼罩中叹息着,他微微抬起头,在凝望那群星的同时,右手攥紧那柄映着血色的蛇杖。
-他现在有一个想法,等待去执行的想法……
只是。
“我的器皿;决心;意志……还有灵性。”穆低语着,低垂的目光中交织着片缕未知的情绪。
-它们能做到吗?
而我真的能支撑起这份重量吗?——
原本还有那石民来与其分担“记录与见证之重”,但如果确定要这么做的话,那便是傲慢到真的将自己看作那与世界等重的神祇了……
拼尽全力杀死了一头巨人王的穆还没膨胀到那个地步,他知道所谓“神”与其下方阶梯的恐怖差距,如果没有地位特殊的“司辰”,宏伟者实际上就是那“攀升之顶点”,是可以锚定历史;乃至参与时代决议的伟大存在……
“穆?”
这个时候,同样敏感的妖精小姐也悄悄从他的领口里钻出来,努力抬着脖子,想看到对方笼罩在黑暗里的表情。
“穆现在……看起来怪怪的。”多莫不安地嗫嚅着,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到穆一侧的肩膀上,这次特别强硬地赶走了那只白色的咕咕——
像是很早以前,在和穆初见的时候,她就喜欢坐在这个位置……虽然后来被鸟霸占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多莫还是久违地重新占领了这里。
仙灵在茶会中彼此嬉闹,在梦中彼此陪伴……他们无法忍耐孤独,而妖精小姐,此刻竟然觉得身边这个仿佛时刻缠绕着光辉的人类,是如此的孤独——仿佛一个只身片影的幽灵。
此刻,多莫的小脑袋靠在穆的脖子旁边,正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安抚着对方,而灵性的通道中,也有一道静默的交流正进行着。
「你果真想好了吗?(•́へ•́╬)」小白用带有颜文字的问号表达着自己的质疑。
“嗯……”注视着那下方欢悦沸腾的人们,这是一道毫无犹豫的答复。
在穆传回的同频意志中,忽明忽暗的光幕最后还是默默放弃了上一秒想要规劝的话语。
「算了,你开心就好。」他看起来不是很情愿,但也无可奈何……毕竟,身边这个家伙做出的决定,通常都无法更改。
「啧,就陪你疯一次……就一次啊!」
于是,下一秒——那新王的嘴唇微启。
.
“有野兽毁坏了我的葡萄园,践踏了我的田地。”
这句突兀而平静的轻语,就这样在一片死寂的霜雪与黑暗中响了起来。
于是,人们本能地抬起头,看到那个悬于高天,此刻正发散着微光的轮廓……
与此同时,似乎行走在大地上的万类,都在同一时间默契地抬起头颅,仿佛朝向荧光的蛾虫——这个瞬间,这个静谧无声的时节,所有生灵都听见了这声仿佛祈祷般低垂而温婉的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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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使地荒凉,在祂面前一片悲哀……他们放任混乱蔓延,倾覆属灵的诸族,又翻转大地,将我的选民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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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轻吟着,语调微扬;肃穆而平静——
此刻的哀凉与愤怒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情绪,而是恐怖到即将翻涌逆卷而出的灵性之潮汐,还有刻汇在虚无中,那规模庞大到无法描述的影响之洪流。
吟唱是神秘学者用以引导力量的方式,但无论哪个时代的超凡战都不会适配这样堪称累赘的流程,一般来说,也只有某些重大的仪轨才需要如此漫长的吟唱……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