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瞬间,风暴与雨云如山倒转,如地倾覆,向着四面八方铺陈而去。
沾染霜尘的炙热雨水,伴随滚涌着暗红色的云层,在那新王的宣言中交错混合……孕育的涡流在十字王座的中央流动着,已然成型的大风暴似是火焰与雷霆的具象化,从那天空的边际降下。
冰冻正在褪散,霜瀑正在消逝——就在这场新王降下的温雨中,地上那巨人的尸骨似般腐烂融化,接着,那些比血更红的介质顺着那冻原的缝隙渗入地层深处,成为泥土、植物与生命的一部分。
作为食物链的终点,终端的消费者,巨人口舌之间曾咀嚼吞噬之物,此刻必将融化为流质的血肉,重新将夺取的一切反哺予大地,再将那远去的丰饶也一同归还。
穆静静看着下方那流淌着红雨,仿佛正交汇着一片生机之海的冻原——他看到猎人与他们的龙兽在那温热的雨中驰骋,脚下昔日坚硬的砂砾与冻土化作柔软而承载未来的土壤。
为什么要突然引动这样的一场奇迹?——穆自问自答着。
其一是为了让猎人知晓自己在那巡礼中的意义,他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当鲜红的火焰剥落那旧主的皮囊,燎去野兽身上丑陋而未褪的胎毛——智慧便完成了对野性的驯化,从此实现那以火为名的第一次超越。
至于其二……
“我都这么嚣张了,总不能还装没看见吧。”
穆重新坐回那高悬天际的王座,一手撑着下巴,微眯起眼睛,静静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巢时代的神秘学总纲里记载过,对于抵达了仅在宏伟之下的攀升层次,第四阶位,那些完全可以被称作“半神”的神秘生命而言,他们所需求的生存条件就不再是基础的消耗资源,而是身处一片环境中的“绝对话语权”。
在高位神秘学者的对抗中,除了秘质之外的基础战斗资源:影响,这是会互相覆盖的媒介,就像是彼此频率不同而完全相斥的引力源。
在彼此怀有敌意的前提下,受他们支配的力量源头大部分情况下无法共存,而是会和自然现象中不相容的介质一样相互抵抗并消除。
这是因为来自他们的意志已经隐隐触碰到礼法的边际,也就是存世神明的领域……此乃现世无法完全容纳之伟力。
不过在大部分情况下,触及第四阶位的神秘生命很少会以生死相争:即使他们之间的的欲望与追奉无法契合,但也都未完成最终的“升神”大功业,彼此之间保留一点余地也是正常的事。
不过今天,身为外来者的穆,他抱有“绝杀”的立场而来,而他刚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直接篡夺那位霜巨人之王的法场。
这是不死不休的挑衅。
穆知道,就算自己把整个北地的巨人杀个七七八八,那头巨人王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反应……身为石父已经成长到临近神明层次的子嗣,他本就已经象征着弱肉强食的规则本身——同族的死亡根本不可能激起他任何的兴致,所以即使卢明猎团已经快杀到王庭的眼皮子底下,他也依然能无谓地高居王座。
不过现在,这件事情的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毕竟在一位巨人王的眼中,先前的一切原本还能算是凡人之间的打闹,而现在就是货真价实的战争。
“大团长,让猎团收队,全部回到我附近的位置。”
穆一边发号施令,一边观察着山峦与地平线的尽头……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远处的霜雪在不久前似乎已经变得浓稠起来,与此同时,朝向远处的视野仿佛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一部分,而变得愈发昏暗。
“呵……”穆笑着眯起眼睛。
当光芒不断蜷缩,人们发觉自己的视角从边缘的末端开始逐渐向内发暗,眨动眼皮的动作也逐渐变得缓慢,仿佛眸中也飘散起那绵密的雪花。
-结冰了。
此刻,在几乎要令人发疯的死寂中,穆缓缓抬头,轻轻用手掌抚过自己的额头……而下一秒,一排不知何时已经冻碎的睫毛就齐刷刷地掉落下来,上面不知何时已经覆盖起一层厚厚的冰霜。
“嘘,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穆轻轻呢喃着,声音嘶哑,他感觉自己声带的振动此刻都变得异常缓慢,麻木的身体传来一股完全超出知觉的轻盈感,显得虚幻而易碎——
就在他的下方,聚集起来的猎团队员们此刻也都纷纷蜷起脖子,不约而同地激活了随身携带的取暖符文,缓解着那突然诡异起来的天气。
即使他们的灵性渺小到根本没有被那股敌意“看见”,但当那来自冻原深处的意志往这里投来一瞥,猎人们便感到一股仿佛心灵都被冻结的寒冷。
幸好上方的温雨仍在落着,至少他们还都能在雨中得到愈发稀缺的温度。
穆依然在眺望着远方。
在那仿佛烛光般摇摇欲坠的视线尽头,他看见从地平线的边缘升起的灰白烟气,一道仿佛与世界齐平的苍白雪灾。
苍穹被掩埋着天穹的白雾遮蔽着,无论是星星还是那天上降下的光辉,都无法穿透那霜暴的分毫……仿佛大地本身被倾斜了一个角度,那似无垠浮海般翻卷而来的雪幕也许是为了摧毁万物而来。
就在浑浊而苍茫的世界中,视觉已经彻底沦为无用之物,猎人们彼此围坐着取暖,再是于那胜过天灾的威势中静默。
而在漫天混沌之中,只有一双已经完全覆盖了霜晶的瞳孔,像是剔透的宝石一样闪烁着鲜红的光芒,静静透过那粘稠的霜雪,看向灾变的源头……那个看起来并不算宏伟,却比那祖代巨人要可怖无数倍的轮廓。
“终于来了……”
穆依然是最早的那副淡然表情,此刻的他也依旧静坐在那十字王座上,听着耳边休比急促而微弱的声音。
“大群预警——观测到受记录个体正在接近,威胁等级:类天灾!所有非战斗序列与调查个体,请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危险范围……”
并没有理休比的公式化警告,穆只是自顾自地挺起脊背,小心翼翼地活动了几下这具随时可能碎落一地的血肉之躯,确认短时间内还能坚持之后便随口道。
“你们的功业已成,辛苦了。”
他把姿势换成稍微看起来精神一些的端坐,再是微微抬眸,平静地看向前方那仿佛要没过世界的霜雪。
“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