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大远征的第一阶段目标已经完成。
见证人与被见证者都在历史中有了各自的位置,杀死巨人的壮举将被辉光的意志永恒铭记铭;生灵受原典承载,曾被野兽侵染的失地也重归人类的荣光之中。
将视线从头顶的星夜收回,老猎人看向前方倾塌了大半的城墙,还有巨人要塞隐在夜幕中的恢弘轮廓。
这座曾彰显其统治者力量的建筑,此刻的姿态虽依旧宏伟高耸,却也不再能给人更多压抑的情绪……士气高昂的猎团重新集结起来,开始有序地追猎那些四散奔逃的巨人残部——想必今夜过后,这支驻扎在北陆边境的战团就将成为历史。
普维利安缓缓将手中长刀收回鞘中,迈步跨过身下的巨大尸体,朝着那破碎的城门走去。
在他走过的道路旁,当寒霜消逝之后,昔时的猎物纷纷化作冰冷的尸骸,横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坍塌在冻土与雪层之中……属于巨人的鲜血将土地表层的坚冰融化出许多凹陷,而从天空的角度向下俯瞰,这片坑坑洼洼的大地仿佛也在等待着重生。
一边漫无目的的前进着,普维利安随手捻起脚边的泥土……这可以说是猎人的职业病,当他们抵达了一处新的土地,便会自然而然地考察附近的生态情况。
“起码比那片沙原要好一点?”穆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嗯,至少水源很充足。”老猎人认真地用指腹将手中的样本揉搓成细碎的颗粒,静静感受着其中浸润的水分与养料。
如果说天堑沙原是又干又冷,堪称生命的绝地,那这片北地的高原起码还算湿润——不过因为这里常态的低温,大部分的水源还是以固态形式存在于冻土层下,但地面上时常会出现的雪暴天气,也预示这里的底层资源循环还没有被完全破坏。
而在猎团行进至此的途中,人们也在这里发现了许多沙漠并不存在的动植物……虽然是冻原,但这里的基础群系除了低矮的灌木与球株类植被,还有大范围针叶林分布的影子。
整片北陆有七成以上的土地都是原始森林,而只要有植被的覆盖,就说明这里的地层深处并不缺乏生机,只是因外力的阻碍而无法向外生长。
“虽然看起来荒芜,但这个地方的潜力还是挺大的。”穆小声自语着,也不管唠嗑的对方能不能听懂,“毕竟我要找的那道泉眼就在这里。”
神木三条主系其一扎根于此,而【中泉】的一道源头,【密米尔之泉】,也自时代开辟之初便已从此地流出。
穆从灰留下的信息中得到过一些鲜有人知的隐秘——那个从时代之外入侵的外来者,曾与那位【兽】之长子,活物的长兄,在中泉的见证下达成了一项无人知晓的交易……
如今,秘密归还的日期近在咫尺,只剩下最后的关隘。
普维利安的身影,拉长在城砖与围墙的阴影之后。
“以后,这里会变得更好吗?”
没有搭理穆时常会有的自言自语,这个老猎人怀抱着属于自己的怀疑,像这样轻声问道。
“会的。”穆对这个问题没有犹豫,他知道猎人需要的答案是什么,“当那巨人的旧王死去,他遗落的一小段骨头,在腐烂时都足以滋养像是炭谷那样的一片大聚落……如果有更多的巨人死去,或者所有的巨人都死去——你们能看到,他们血肉的枯败释放出热量,溶解世界一角的冰霜,而那里又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长出芳草与花卉。”
“相信我。”
金发的青年柔声细语道,他明知道对方的年龄远远超过自己,而此刻的语气却也像是在安抚迷茫的后辈,“无论是这片大地,还是你们……以后都会变得更好。”
“那我们接下去还要做什么?”老人说,他缓慢而沉重的步伐慢慢越过破败的城门,抵达被城墙与要塞阻绝的高原之后——
北地向人们敞开门扉,又重新划分并宣告这片土壤的归属。
“原地休息一会儿,不用着急。”穆说,“去看看你们踏行至此的脚印,去记下那些被负在身后的痕迹。”
漫天的寒风中,老猎人悠悠地回过头。
在他身后,那丑陋而威严的霜岭要塞,毫无前兆的,在突然之间燃起大火……
那是如白昼般足以沁亮半边苍穹的鲜红天火,是从那新王的眼中蔓延而来的火光。
在猎人的身后,那砌成墙体的要塞黑石像是烤干的盐柱,在令人牙酸的开裂声中层层崩解,红焰缠绕着白烟升腾而起,映着血色的光与尘,沿着那巨人筑于此地的统治象征,朝着遥远的山峦尽头快速蔓延,几乎眨眼间就已经变成了横跨数十公里的焰墙——
就在那顽石覆盖的黑暗之下,巨人的居所之中,有被嚼碎了半边身体的血食,有早已在驯化中褪去了智性的奴隶,还有昔日主人自己已然残破不堪的尸骸……
野兽遵循的残酷规则给生灵留下创伤,这是不灭的记忆,是自然给予的教诲。
而这些不堪入目的过去,此刻都在那火光中化作漆黑的焦炭与飞灰——伴随雷暴一样从天际投落的闪光和巨响,烈风卷过战场,漫天飘飞的灰烬几乎扬遍了猎团一路行来的土地,又朝着那极远处的群峦与覆雪森林扩散而去。
“我许一场大火,换取大地的宽恕。”
那人的叹息声仿佛从地层之下孵化而出的哀叹,“还有你们,记住,这场火焰因你们而燃,它宣告吾之选民的重生。”
不知何时,他已从自己的王座上站立而起,此时正高举着手中那狭长而美丽的皎白蛇杖,瞳孔如火深红,姿态似神明蜇目。
在浮海之上,穆的意志就已经能够掀起可怖的浪潮,而在大地之上,他的目光似那天地之间唯一的引力源,而以他为中心,此刻正似波纹般不断向外涌出的影响,不知不觉已经扩散至整片北陆的极远之所,强硬地驱使并改造着附近一整片群系中的气象与生态。
“蔷薇之血温热。我见花冠鲜红。”
他低声吟唱着,而长杖的一头有血渍渗出。
“厄难之死,霜之死,冻结之死。”
简易的吟唱瞬间中止,而滚圆的血滴也随之缓缓沉下,穆引导着那运行的神迹降临到地上,降临到那冻土之上。
【奇迹·温红之雨】
“于是,苍天醒转。”他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