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用。”
对此一幕,苏肯和在场的原住民都表现得习以为常,但来自米德加德的客人……表情大概都不太安稳得下来,当然这一次的情绪转变也不再出于不满,而是某种让人感觉不太舒服的东西。
在场众人里也只有穆和艾伊两个家伙依旧脸色如常,后者已经行动力十足地扒拉下那只烤蜥蜴的一条后腿,在确认自己一个人绝对吃不掉这只庞然大物后,他才不甘不愿地在穆意味深长的注视里,给对方分了一块,顺便给在场的众人都分了一块。
面无异常,穆一口撕咬下那看起来无比诱人的蜥蜴肉,然后慢慢地咀嚼……
-这玩意真的很不好嚼。
看起来香脆美味的烤肉,实际上那层外皮…由于受热的不均匀整体还带着很强的韧劲……但一些部分又已经完全焦枯了,所以能够同时尝到没熟透的血腥味以及蛋白质变性的苦味。
后面刷上去的那层蜜或许是唯一在风味上的加分项,却也无法掩盖这种本质上不适合食用的肉类所呈现的劣势……融化的脂肪层不断发腥,但瘦肉部分的纤维感又重到完全无法嚼碎——它尝起来糟糕透顶。
直到连咬肌都传来阵阵酸胀感之后,穆才努力将口中的一小块肉咽了下去,而后,他瞥了一眼旁边一脸生无可恋,正在怀疑人生的艾伊,勉强憋住笑意,随即悠悠地抬起头。
苏肯正看着自己面露期待,显然,他对今天的这场招待其实很有信心……而那个叫卡卡的小姑娘,则是盯着自己面前的蜥蜴肉悄悄流口水。
与此同时,之前将食物送进口中的中庭人,现在也都悄悄抬起了头,再是互相之间面面相觑——没人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所以大家都在等待着那白袍的青年开口。
于是,穆郑重地点点头。
“很美味。”他肯定道,“多谢款待。”
语罢,刚才有些诡异的气氛瞬间解冻,主座上的苏肯悄悄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而卡卡,忍耐了许久的小姑娘终于解放本性,转而将面前的食物送入口中,脸上霎时间露出幸福的表情——
随着双方逐渐轻松起来的攀谈与交流,静静观察着这一幕的穆用手撑着下巴,眯眼看向那些从中庭而来,之前从事于海洋周围的船员。
此刻,他们大多在使劲吞咽着那些完全称不上美味的食物,顺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写意……为了压下心中的那抹悸动。
没人知道这些家伙现在在想什么。
-关于这些从中庭带来此地的随行者,他此前并未关心过他们的来历和出生……桑帝国的教会将他们与五月花号一起递到穆的手中——这其实代表着他们身为“试错者”的本质,毕竟,在穆没有真正证明自己的能力时,那场跨越浮海的巡礼,曾被认为是一场空洞的试错。
在没有加入神子的队伍前,这些船员,他们有的干脆是被教会收编的海盗,还有边缘背景的教士和传道人,或是莫利那样自我放逐的贵族……而当这些人还在米德加德的时候,他们甚至没办法想象一场既不提供美酒、菜还这么难吃的庆功宴。
关于味觉的隔阂……乃至延伸至更大范围的认知,此刻都在这张餐桌前被撕开裂隙,在食物与口舌之间泾渭分明。
-他们也该重新思考这场旅行的本质了——穆觉得现在的这种情况很好,尤其是对于巡礼认识还不够到位的一方。
一场完整的巡礼,无论是其发起者还是其应许的见证者,都须抱有相似的决心,而这也不是穆能够教会他们的……
那应该是一种无形的悸动,就像土壤下方萌芽的幼苗那样,等待钻破那层心灵之间的屏障,真切地触碰那世界表皮之下的形状——要想成为自己的支架,他们须为旅程中所见的事物感动,亦或触摸其悲伤……
那是尝试背负的勇气,还有支撑重量的决心。
“冕下……”
突然,穆听见好几道重复在一起声音从身旁响起——而会称呼自己为冕下的只有那些一路跟随他到来这里的随行者……他扭过头,看到为首的莫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席,身后跟着好几个人面红耳赤,看起来有点紧张的船员。
另一边的石民正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冕下,我想……之前下船的时候,您不是让我们带了几天的食物吗……”
被众人推到前边的莫利小声问道,而后边一个有些急躁的男人则是接过了他的话茬,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朝穆征求着意见,“冕下,我们想把带来的东西分给他们一点,可以吗?”
“……我记得你。”
闻言,穆歪了一下头,随即突然笑起来,“还在船上的时候,我记得你跟我拼过酒——还讨论了关于尘世巨蟒的传说,你以前是个海盗?”
“对…对。”那个男人显然也没想到穆竟然突然提起这个,他现在看起来比莫利还紧张了,直到穆在沉吟片刻后重新幽幽开口。
“海盗竟然也会同情别人吗?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起过,在没有规则的海洋之上,纯粹的力量就是人们唯一的信仰——生灵崇拜着力量本身,就像崇拜着与生俱来的强大一样……而你现在是在共情弱者?”
神子语气并不激烈,却自然而然地透露出质问的威严感,以及一点点调侃似的戏谑,那个男人肉眼可见地有点慌张,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竟然在下一秒恢复了平静。
“狗屁的力量。”
已经退休的海盗干脆道,“看着他们,我就是难受,我必须做点事情,随便什么都可以……”
“……”
白袍的神子侧着脑袋看着他,蔚蓝色的眸光平静似海洋。
-悲悯是种子,而我是园丁。
“很好。”下一秒,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或许就将成为这场巡礼的主体,而非我的随行者了。”
他柔声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按心中所想去做……从此刻起,我不再会干预你们的任何行动,你们愿意一直跟着我也无所谓,或者去做自己渴求的事情……我都不会在意,往后,就算你们以异乡人的身份永远死在了这片大地之上,也再与我无关。”
听起来似乎很绝情,但穆知道,见证人必须对自己负责:此非抛却之宣告,而是对他们“独立”的宣称……
毕竟,只有独立之人的心灵才足够坚固,其目光方可用于“支点”,撑起所谓见证的质量……
“不过你们也要考虑好……我们带来这里的食物终究是有限的——而他们品尝过这样的味道之后,或许会升起新的欲望……美食、甜味,所有新的东西,这片大地上本不该存在的东西,都是像蜜糖一样给予人希望之物,而它们一旦耗尽,那些希望就会转变成更加可怕的东西。”
原本,那些来自中庭的旅人,还都忙着翻出身后的背包,将那些来自米德加德的食物找出来,递给在场一脸懵然的每个石民——但就在听见穆的这番话以后,他们很快就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很明显,这帮头脑简单的家伙做事前根本没想这么多。
“啧。”穆咂了咂嘴。
“假如世间无人愿意传递光亮,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但如果世界中没有光亮……”
他说,随即露出一个傲慢而张狂的笑容。
“那就是我的问题。”
在众人的注视下,身披白袍的青年缓慢地站起身,他从一旁的背包里取出几个因为久放而有些变软的橙子……
这是五月花号的储物舱里最常见的水果,为了预防长期航行过程里船员的坏血病而储存了许多——但它们却又是在这片大地上从未出现过的事物。
穆越过石桌,走到几个孩子的面前……随着自己的靠近,他看着他们因为嗅到那抹从未理解过香味而不自觉的吞咽着唾沫,接着,来自远方的巡礼者,便将这些散发着如蜜般芳香的果实,轻轻放在米米、辛,还有卡卡的手中。
“我会想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