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后,巡礼的队伍准备重新启程。
昨晚的宴会具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大家都已经记不太清了——或者说,在来到这片地下世界以后,时间的概念险些就在昏暗的尺度里消融。
昨日之前,这里没有黑夜与白昼的更替,也没有关于天光的更多印象。在巡礼团到来前的漫长时光里,人们依靠心脏的水汽循环周期作为计时的标准——当蒸汽的尖锐鸣声开始在裂谷中回荡,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便开启一轮新的代谢……万物一如既往。
但从今天开始,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同了……
——
蒸汽的鸣声如往常一样在耳边响起,而当苏肯被女儿被睡梦中喊醒的时候,他花费了比平时要多出一倍的时间来适应眼前的景象……
此时,那些陌生的,从眼帘边缘渗漏进来的事物,晃目到使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周围为什么这么亮?
对于早已习惯了地下环境的石民而言,他们持续衰弱了数代人的视觉……如今已经很难辨识环境色之外的光亮——而平日里,大锅炉作为唯一的光热之源,它点亮的光芒亦是其热与动力的副产物,毕竟,即使火焰再如何炽烈,作为被囚禁在容器中的工具,它能够照亮的范围也是有限的。
“对了……”
直到这个时候,意识有点迟钝的族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那位异乡的客人到来之后,经他之后,人们的心脏已重获新生……
迎着那比以前明亮了数倍的光芒,苏肯带着迷茫的神情走出自己的住所——关于昨日的那场宴会,他现在的记忆也有些混乱,毕竟它后来的发展超出了在场每个人的预期……
那群来自异乡的客人,先是把周围的石民们召集过来,然后开始从背包里掏出各种连见都没见过的的食物……他们分发给众人的水果、干粮和腊肉都还暂且不论,直到有个不安分的船员从行李里掏出小半桶分装过的朗姆酒,情况就有点失控了。
石民其实也有着一些原始的酿酒经验,那些从矮个子族落里出来的家伙,就好像生来有着与酒液的羁绊,即使在这样一片贫瘠到近乎一无所有的大地上,他们也能找到各种奇怪的酿造原料——当然,因为缺乏谷类与糖类作物,石民内部产出的酒精除了能够麻痹神经之外,绝对称不上任何溢美之词,却也一样很珍惜。
这样对比下来,中庭的酿酒业对他们算是降维打击……宴会中途,小孩子们正忙着把手里的橙子连皮带肉一起咽进嘴里,而大人们则在酒精的烘托下逐渐打成一片。其中,那几个以前当过海盗的船员是主要的气氛营造人员,曾在海上漂泊的经历,让他们擅长将每一场开头不顺利宴会变成一次狂欢。
-那么接下去呢?
再接下去的事情,苏肯就有点记不清了,他记得自己是被好几个人一路抬着才回到平时的住所——还得卡卡在一边帮忙才给他拖到床上……想到这里,平日里沉着稳重的中年男人也不禁老脸一红。
当然现在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
跨过外围简陋的棚帐,苏肯眯着眼睛,看向面前熟悉而陌生的“契洛镇”——身为这里的族长,其实以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关于这片地下空间的全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石民擅长利用每一寸土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擅长建筑群之间的协调和规划——后者是在生存尺度上怀揣余裕的文明才会去考虑的事情……所以,也是直到今日,从岩壁顶端垂落的前所未有的明燎光芒中,苏肯才迟钝地发现了这样的一桩事实……
“好丑……”他忍不住地喃喃道。
这座悬浮在裂谷之间的地下小镇,契洛的族人在对它进行搭建的时候,显然没有更多精力去进行地貌地况的深度考察。
大家只是尽可能地将所有东西利用起来,再把所有材料堆砌成契合“地面”的形状——也是如此,一切曾于此原始萌发的对美感的懵懂,都要毫无余地地给更加实用的存续让路。
最初,那是这个地方还没有如此拥挤的时候,彼此依附在一起取暖的人们,觉得只要将生存的范围扩大到岩层中可以容纳的极限,就仿佛抵达了某种象征安全的“边界”。至于这座后来仿佛蚁巢般扩张出去的镇子,也从来没有人可以从一个明亮的高处去尽览它,再是发现它扭曲的一面。
倾泄而下的光芒中,人们引以为傲的体面家园,“契洛”,此刻看起来竟然如此的臃肿、野蛮、混乱,还有丑陋……与此同时,看着眼前被光瀑揭开的一幕,苏肯对自己突然升起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矫情,却也只能将那股自心底深处逐渐弥漫的迷茫和厌恶感,当成是偶然萌发的负面情绪。
“发生了什么?”
安抚好自己的心情,苏肯询问起站在一旁的卡卡——小姑娘跟着出席了昨日的那场宴会,而她大部分时候都在被不停地投喂……
船团带来的食物种类不多,大部分都是易于保存的熏肉与干果,不过在五月花号圣化之后,它的储存舱完全可以当冷冻柜用了,所以出行前还带上了一批鲜果,这对于石民来说已经足够罕见。
新鲜的橙子吃完了还有腌渍的桃浦和杏干,甚至还有闻到气味就让人喉咙发痒的麦芽糖——身为族长的女儿,卡卡平日里的食物配给和其他石民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昨晚的宴会……或许是这个小姑娘出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
“不知道……”
面对父亲的困惑,卡卡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虽然平时就跟着苏肯学习一些关于工匠知识,但以她稚幼的年龄,其实并不知道镇子里具体发生了什么……而那位据人所说带来了新生火种的圣徒,在女孩的印象里也只是个比其他人都要和善的大哥哥。
“那个大哥哥,穆,他好像一早就去了一趟新的锅炉那边……然后,唔,然后……”卡卡瘪了瘪嘴,她很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却怎么也无法将“光芒于岩层中点亮”这样的事件描述出来——她也许本来想说“天亮了”,但大家明明生活在地下,头顶又怎么会是天空呢?
“是他做的吗……”
苏肯眨了眨眼睛,缓解着直视天光的酸涩感——他依稀能够辨认出,让“白昼”运行于地下的光源就是新生的心脏,但又和昨日所见的场景不同。
从火中诞出的焰光本不该如此平静而稳固,毕竟照明本不是“火”最初承担的职责……抱着这样的困惑,苏肯先是找人关照了一下对巡礼团众人的接待,确认无误后便出发前往昨日建成的“新心室”……而在顺利抵达之后,他也是一下子看到了那个正站在操作平台上的身影:
青年长袍金发,神圣依旧不似凡人……劳途的痕迹将他初见时一尘不染的白袍涤成脏兮兮的炭黑色,而在他的周围,除了昨天一起修建大锅炉的几人之外,不知何时聚集起了许多契洛族人。这些石民没有任何组织地来到了这里,亦或是被那初诞的平稳光源吸引至此,仿佛追逐着光亮的萤虫。
除了瞻仰那位圣徒的真姿之外,他们自发地开始礼拜,就像是平日念诵“礼赞火种之主与丰饶之主”那样庄重而肃穆的崇拜——
于是人们口中颂着优雅的歌。
-颂唱那个场所;是降临光辉、荣耀、白金与耀银之地;
-我抬头遥望那岩壁下悬的大炉——我见炽热的尺度被献给,天光的圣洁被授予;我们是得恩的生命,得赐的生命。
——圣哉,圣哉!火种的代理人;巡礼者;启明之主!
-我为祂作证,他为我见证;
-他为我们带来心中之火,地中之光……
……
当地下的生灵授予天光的照明,这道信仰的雏形便已经于此成型——穆知道那思潮流淌的过程,也知道自己在这短短的一日中,为这支囚于岩壁之下的群落带来了多少足以称作新生的变化,又降下了多少运行的神迹……
此刻,他正安静地注视着面前正熊熊沸腾着的锅炉,与此同时,倒映于焰光里光幕缓缓展开,与此同时,一册纯白的簿子悬于他的瞳膜背后,再是被无声翻开,而上面所雕琢璀璨字迹,此刻正缓缓呈现出一划崭新却也仍稍显黯淡的珀金之色。
《纯白密续·第二卷——光之足迹》
「你的名字已在中庭之极北宣称;而不满足于此的巡礼者又跨越浮海,携着大地与火焰的烙印前往那野蛮未褪之地;众人见有纯白的足迹穿越沙海与荒漠,将火中之光点亮于大地的裂隙中,于此得礼赞——此乃【授光】之举,巡礼之印记。」
「你的功业等待着补完,你的名等待着转述与传递……」
看完那些新出现的珀金墨痕以后,穆缓缓合上自己的原典,随即陷入沉默……而也是在这个时候,抵达现场的苏肯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冕下。”
这是昨天从这位圣徒的门徒口中学到的称呼,苏肯选择学以致用,“这里……发生了什么?”
询问间,他静静地看向穆的身后……那台大锅炉比起昨天好像多出了一些新的结构,不过这不是重点。
苏肯寻找着那些稳定光芒的源头,最终把目光锁定在心脏上方的石壁上……那里,原本漆黑而沉重的岩层,封绝了上方余裕的事相,此刻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此刻,就在契洛镇的上方,整块岩壁的整体都呈现着近乎透明的平滑光泽……而比起粗糙而丑陋的石头,它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巨型玻璃……只是这块玻璃实在是太大了,剔透的质感一路延伸到这片地下空间的尽头,将石民的生存范围全部囊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