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它看起来真有点傻乎乎的。
穆歪了一下头,假装自己若有所思……实际上,他也只能勉强理解对方的想法:大群的思维惯性来自它所囊括的“节点”,而这片大地上曾生衍着的人类,无论是古老的先民亦或如今分散在现世各地的族群,都有着对死亡的追寻和思索。
其中距离穆最近的,那位曾用炭色记录一切的祖母……她已回归大地的怀抱,而对于像她那样的老人而言,所谓的生死早已不再是接受存续、亦或拒绝死亡——
虽然祖母在最后回归的日程里选择了与大地相伴,选择与那颗长青不熄的心脏相伴,但或许在那位长者的眼中……就连脚下那宏伟至无法想象之物,也终有一日会迎来枯萎,等到那个时候,神木会坍塌,而身为万物之母的伟大神明也会死去……就像【存续】的礼法本身亦有终点。
她也许曾追寻着冬日的始末,在自己行将朽木的时刻向那位生衍万类的大母发起一道追问:
【何物将逝去?】
“一切。”
在脐带如脉搏跳动的瞬间,感受到面前之人的困扰,亚当像这样轻声解释道,“这是妈妈说过的话。”
-关于“终点”,弥母的回答为是,关于“永恒”,祂的答案为否。
“……”
穆张了张嘴,嗫嚅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回应,最后还是任由沉默的帷纱重新笼罩而下——边境之海此刻平静得恍若镜面。
“这样啊……”
他喃喃道。
这便是弥母自己,那么执掌着生命起源的伟大神明,对祂自己所丈量的“存续之理”作出的最终解答——而到这个时候,穆也不得不去重新思考一个本该已经有了结果的疑问。
-神木因何坍塌?
早在之前,穆把弥母之死定义成一场“谋杀”,它是“弑神”的恶行——怀疑的源头或许来自那满怀混沌与恶意的“剥宴”之名,来自那与木之相性格格不入的火焰,也来自那居于高天,筹划伟业者的傲慢与失败……
他本来以为大家都干了,但现在看来,最早接受死亡结局的存在,或许……就是神木自己。
——
灵感在这个瞬间迎来一次微弱的抖动,穆轻叹一声,再是并没有什么意外地抬起头,看向从面前缓缓升起的光幕。
那是一条他很久之前就得到的秘识……穆依稀记得是自己当初第一次使用巫术“枯荣之替”时得到的残缺启示……
而它现在被一道猜测补全了:
「我们至今无从得知是谁促使了神木之死,但或许,这会是一场【自缢】……?」
“我其实不是很想知道这个秘密。”
穆幽幽道,在得到这个几乎可以被笃定的猜测之后,某些他曾渴求达成的道路,也在此刻被彻底封死。
-假如导致“心”之准则坍塌的大巡礼是一场针对弥母的谋杀……那么他大可以肆意贷款未来——无论是修正历史也好,复活神木也罢,他总有理由去为世界赎回一条支柱。
但假如,弥母真的是为了某种不可回避的因素选择自缢之死……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穆的眸光黯淡下去,他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想,也许让这个世界回归“健康”的路径在最初的时刻就已经损毁了——而所谓复苏弥母的可能性,更是……
“笨蛋。”
突然,一道轻轻细细的呵斥声从他耳边响起来……沉浸在落寞中的穆被吓了一跳,但又很快辨认出声音的主人。
“咕咕?”在那道清冷轻盈的嗓音里,他突然感觉心脏一紧,再是升起些古怪的希望……
而与此同时,一旁安安静静的亚当也意识到这道意识的降临,它轻声地嘀咕了一声‘鸽子姑姑’——而听到这句称谓的穆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吐槽,就被咕咕强装镇定的声音打断了。
“闭嘴。”
朝着亚当凶了一下,小鸽子气息有点紊乱地把主题强行拧回到上一个,这让穆即使憋了一肚子吐槽欲,但现在也只能乖乖安静下来听她说下去。
“伊格德拉西尔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使是‘足以冻碎岩石’的凛冬,在生命还未诞生之前也不具备任何意义,而无论‘炎热’亦或‘寒冷’,都是万类面向自己定义的标准——”
在话题切入正轨后,她的声音逐渐柔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当一些新的思潮在大地上升腾,人类的群体里突然出现了一些新的声音,他们开始习惯将自然残酷的一面当成苛刻的律法……面对这些来自大地深处、海洋尽头的伟力,他们要么忤逆,要么受戮……而当这份互相依存的关系不再原始而开始变得异质,稚子与母亲的契约便就此损毁。
至于伊格德拉西尔,她比任何存在都先知道那个节点的到来……所以,她的自救也比一切的先兆都要更早。”
小鸽子高抬着脖子,冷冷地点了点头,暗红色的眼睛瞪了穆一眼。
“笨蛋。”
“怎么又骂我?”穆有点委屈。
“因为你就是笨蛋——谁告诉你否定永恒的人就一定自己想死了?存续是过程论的礼法,伊格德拉西尔虽然从不质疑‘终点’的存在,但也绝不会让自己在此之前倒向那个终点……她说的那些话就不能是为了哄孩子的吗?笨蛋!”
咕咕肃声道,“那棵树或许会因为某种不可协调的冲突选择自缢,但也肯定不会放弃复苏的可能——我很了解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所以,唔……反正,你肯定能找到办法!”
看着语气明显带上些焦躁的小鸽子,穆默默歪了一下头,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咕咕这么急。
鸟与树的关系,看起来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
-很好。
他不由自主笑了笑。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