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从边境之海的底部卷起的风暴……迎来了暂时的停息。
当那些在海中翻涌的声音逐渐涣散熄灭,当那些从稚子心灵里泛起的回响凝固——下个瞬间,令人不安的死寂笼罩一切,而对于两道停留在这里的灵性而言,不久前发生的那场追忆……也已经于无声之间落下帷幕。
“亚当……”
悲伤的流溢仍在这片境界中扩散着影响,穆双目涣散,眼角淌着一道深深的泪痕……此刻,他握着手中那条湿漉漉的脐带,恍如在梦中呓语。
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穆就理解了关于它的很多东西……毕竟,也许就连他自己的存在也是组成面前这道庞大意识群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就像彼此相扣,将血缘与诞生的契约作为锚点,佐以历史、传承的缠绕……再自那思潮的流溢中编织成的“灵之结”——
这道联系无从质疑,对于生命而言,它是嵌合最深也最牢固的绳结。
“亚当。”穆念道,语气平静而肃穆。
【亚当】——它在这里不会有第二个指代的方向……也许后世几乎不再有典籍会记录这个名字,那也是因为关于它的一切都已经被纳入泛文明史的普世常识,成为一个无须解释也无须怀疑的起源。
所以……
穆呆滞地看向面前这只形似胚胎的奇异生命,瞳仁微微发颤——显然,对方就是所有意义上唯一的“人类”大群……的幼崽形态,也在后来圈定了【性相:人类】的唯一集群意志,诠释了人类概念的具象化集合:
【大群·亚当】
……
此时此刻,从大群那侧流出的庞大秘识汇聚成潮汐,通过那节连接彼此的脐带冲刷而来,正不断涤洗着这位外来者的心灵……但时间的缓冲还是让穆恢复了一些理智,下个瞬间,在重新升起的思维片段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再是瞳孔止不住地剧烈收缩。
-亚当…在正午历,竟然还没“出生”吗?
穆扭动着僵硬的视角,将目光投落在手中紧握的那半截“脐带”上——他其实不太了解大群孵化的详细过程,但却本能地察觉到一些不太妙的地方。
就在不久前,亚当通过灵性的通道将那些恍若噩梦的段落转述给他……作为一只大群幼崽,它的一切记忆皆有可溯的源头——而无论其取自现世亦或神秘的境界,亚当听见的那些话都只可能来自弥母本身。
那位孕育了万类的大母曾亲口言诉:稚子如果想要诞生,就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扯落脐带——若无法做到,向下的重力就会将它溺死于子宫……
-这可不像是吓唬小孩子的话。
穆无意识地干咽了一下,接着一点点整理着自己混沌的思绪,直到将因受到过量“秘密”冲击而陷入躁动的灵感平复下来。
“亚当,我就先这样叫你了——呃,你现在的情况……没问题吧?”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同时试图检查这只大群幼崽的发育情况……只可惜对方的灵体规模实在过于庞大,穆完全看不出来它的健康状况——最多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小家伙应该还算蛮有精神的。
“我很好,为什么会有问题?”
亚当好奇地反问了一句……看得出来,它似乎也已经从之前的那股悲恸之潮中摆脱,现在努力振奋着情绪,而与此同时,这只不太敏锐的大群也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回之前的话题上。
“巡礼者,你身上带着妈妈的印记——那是只有她信任的存在才能持有的东西,妈妈把那些人称作自己的使徒,是在国度间替她递爱施恩的人……但我记得,从她不再回应我开始,妈妈就已经很久没有过在现世活动的使徒了,真的隔了很久!你就是我后来见到的第一个,唔!妈妈的朋友……”
看得出来,一句话里恨不得塞进去十声妈妈的亚当真的很依恋那位生母——至于穆,他的情绪恢复的没那么快,也没办法做到像是眼前这只大群一样的乐观,所以,这道不安的灵性只能继续露出试着维持微笑。
“先跟我讲讲你的事情。”
他现在很急切地想要关心亚当……
虽然按照时代的进程而言,这只大群幼崽后来应该是顺利诞生了,但只要握着手中这节脐带,再联想到弥母说过的话,穆就感到一股难言的恐慌。
-说实话,谁都可以有事,但它绝对不行!
失去了大群的种群是什么下场,他曾在和阿加雷斯的交谈中就略知一二……
血族的见闻跨越时代,就在那片名为【深海历】的晦暗历史中,他们见过冰冷刺骨的海沟游荡着的臃肿“浮尸”,那些无序而混沌的生命体不再具备任何理性的光辉,溶解殆尽的骸骨里也只存余下原始污秽的灵性残渣。
所以它们只能永远懵懂地漂浮在红池的废墟之底,或是被囚禁在那个属于自己的时代幻境深处——这些失败者因欲望的残留无法遗忘,却也不再拥有重新回归现世与辉光的可能,只能于旧日那份浑浊的执念里永恒沉浮……
在老吸血鬼的口中,他将那些肮脏丑陋的东西形容成海嗣,那是失去了光辉的族落彻底死去后的样子,一道道被红池冲刷到腐烂后的集群意志——而对于后来者而言,这些大群的尸体是池中的威胁,也是赤裸的教训和经验。
显然,对于一个种族中的成员个体而言,大群是难以接触却又无比重要的事物——在文明力量足够昌盛的阶段,就比如华纳人和基金会……他们甚至可以将大群改造成一件可控的强大工具,但一旦这家伙自己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大家一起死翘翘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想到这里,穆深吸一口气,在回忆起这段知识的同时,他联想到一件不久前升起的疑问:
——那些疑似“介壳种退化”而形成的“怪物”……也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失败者?。
穆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变成如今这番蒙昧无智的模样,但或许……这种难以理解的“退化”,和介壳种的大群有着很深的联系。
-但这也都只是猜测。
穆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把有些发散过度的思路拉回正轨……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在瞎担心,但此刻站在这只“种族吉祥物”面前,他还是忍不住去关注对方的现状——而很奇妙的一环是,随着穆手中那节脐带收缩几下,亚当似乎也在无声中理解了他的忧虑和紧张。
“妈妈的朋友……你是在担心我?唔,不用这样,我真的很好。”
它轻轻晃动着尾脊处那节软骨,而稚嫩的声音再一次透过脐带传入穆的灵性,“如果你是因为妈妈的话才这样害怕……那也请安心下来,嗯……其实我以前也很怕,就在妈妈告诉我,说她和我之间可能有一方将会死去的时候……”
作为大群的幼崽,亚当有着与其孕育阶段相近的稚童心智……但这不代表这个小家伙无知——实际上,它懂得的东西要比穆多很多。
它天生就是人类泛意识的网结,来自整个种群的浩瀚知识都在滋养着它的成长……那些自文明进程中演化的语言、文化、学识、技艺,都是孕育亚当的无形之质,就如血液在脉络中交汇。
“妈妈说,死亡,它也许只是一个严寒的冬夜过后的结局,或许也可以理解成很好的,与印象截然不同的东西。”
看起来……这只知识渊博的幼崽还是更习惯像这样表达,它喜欢重复母亲曾说过的话,通过转述的方式。
“如果有人愿意正视死亡,就像是在寒冷的夜晚看见结着甘甜果实的葡萄园……很快,人们会在这样硕果累累的树荫下获得快乐,他们等待果实的成熟,然后将其摘下咀嚼,直到甜蜜溢满唇齿——无论是我还是她,假如那颗果实的味道真的如此甘蜜甜美……那么死亡或许也不值得恐惧。”
亚当:“就是这样,唔,这都是妈妈说的,其实我也不是很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