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越来越接近心脏本体的时候,他也越来越能咀嚼出那股徘徊在灵感中的痛苦、虚弱,还有疲惫……
-心为何虚弱?——穆想,除此之外,他又试图把这种荡漾在灵感中的情绪作出一些其他的解读,就比如……
-它正在痛苦什么?它又因何悲伤?
它的本质又是什么呢?……他想,而在又攀上新的一处平台之后,听着耳边不断振响的锅炉声,穆眯了眯眼睛,用指腹轻轻揉着那滚烫的眼睑,最终还是仿佛为了转移注意力一样幽幽开口道。
“你说心脏是人们在这里生存的必须之物……所以不止是你们,其他的每个族落里都有它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苏肯先是愣了一下,再是点头回应,从那身衣服后边传出的声音有点沉闷:“当然。”
“那它是又从哪里被制造出来的呢?”
穆又道,再是轻声补充,“啊,这可能会对你造成一些困扰,但我想问的东西不是外面那层壳子……如果只是用铁将那个核心包裹起来,那么它也绝不足以成为你们赖以生存的‘心脏’——我想知道它里面的东西,那个活着的光与热之源,它从哪里来,又到底是什么?”
“心脏…是什么……?”
这个问题迎来了一场漫长的沉默,穆看到了从苏肯那里升起的浓郁茫然——对于这个引领着一支族落的领袖而言,他似乎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就像是使用着工具的人却从未理解过其中的原理。
可他们本不该这么“迟钝”才对。
管道之间的阴影中,穆微微皱了皱眉。
-石民的工匠,他们虽然还无法依靠自己制造出真正的蒸汽锅炉,却已经将应力传输的理论研习殆尽——他们知晓如何通过蒸汽做功,也已经学会如何利用齿轮与力臂之间的传动效能运输动力……而这一切,都证明了他们并不是一支疲于认知的种群,而是愿意使用好奇心与创造力的生灵。
“你们难道从来没有追问过吗?关于心脏的源……”
说到这里,穆突然僵住了——此刻,他又突然意识到一个盲点,而【理解】的基盘绽放着苍青色的光辉,同一时刻,来自石民大群的思潮瞬息涌入他的灵性。
于是穆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也许对石民而言,他们给予“自然”的定义要比穆认知里的那个印象宽泛太多:就像是日常取自怪物的素材,其中的一些可以用于天然的粘合剂、隔热层,其效果甚至要胜过许多工业产物……
而人们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狩猎所得的战利品也是源于“自然的馈赠”,就像铜藓、炭石、还有这个世界所存在的万物一样。
几乎没有人会去追问“为什么铜藓可以改造环境”、“为什么炭石可以拿来烧”——同样的,就算人们知道锅炉的核心组件是一株巨大的活体植物,也不会有人去思考它为什么会扮演生产光热过程中的心脏……因为以上这些东西,在石民的观念里全都是归于世界而非人类的因素。
因【自然】所囊括的范围太过深远,所以于此生衍的渺小生灵,他们认知的边界都被圈固于这片大地的拥抱之内……就连其啼哭,都只能在这处无垠的摇篮内传递。
“苏肯族长……”
穆谈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要问一个问题,它真的很重要,“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所循的一部分信仰,我知道在这里,火种、藓与蕨,还有怪物……这三位神明是值得尊敬的存在——但除此之外呢?”
在接近原始的信仰思潮中,天空与大地的轮廓是生灵绕不开的命题,所以通常会被赋予神格……就像中庭人如今崇拜着上方的天光,但也曾供奉过下方的土地。
而石民,其因头顶光照的贫瘠和铜藓的阻挡,从而缺失着对天空的印象,但他们没理由会忽略大地。
“对脚下的这片土地,你们又是怎么看的?”他这样问道,而在交谈的期间,队伍并没有停止行动——当走在最前面的艾伊手脚并用地爬上连接大锅炉顶部的最后一个废弃平台,一行人也终于抵达了“心脏”的跟前。
此时的沿途,除了靠近锅炉时愈发沸腾的鸣声之外,穆被震撼许久的耳膜几乎要听不清别的东西了——摇曳的焰光中,他只感觉自己正在逐渐接近那个理应古老,此刻却仿佛如婴儿般懵懂而不断啼哭着的意志……
与此同时,身旁苏肯恍惚的低语仿佛从世界的背面传来,于轰鸣声里模糊到失真。
“大地……你说大地?我们从不赞颂大地,大家只是怨恨它的残酷,痛诉它的几乎永恒的冰冻与贫瘠——”
他或许是在控诉,尽管语气并不激烈,却也再无穆曾于中庭熟悉的母与子之爱。
“我知道,或许我们的生命就来自身下的土壤,但这份孕育的恩情也就止步于此了……我们称它Tiamat(斯坎迪诺语),ti取生命,ama取母亲,所以大地意为生命之母……这个称呼里没有爱,也没有太多的尊敬,因为它比火焰先抛弃了我们,如果有得选,我们或许会更渴望自己生于岩脉与火栗之中,与炭石互为胞兄……”
说到后面,苏肯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因为穆已经孤身一人向前走到了那巨物的跟前——
心脏正悬于岩层之下,无数从那钢铁外壳之内蜿蜒而出的坚韧藤条,将其固定在这个能够照亮石民最多活动空间的位置。
“哇……”
升腾而起的粉碎矿渣顺着锅炉的通风口飞旋而出,多莫小心翼翼地从口袋边探出半个脑袋,小脸被火光映成鲜艳的血红色,“这里好热……呜,而且感觉有点难受,多莫好像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我的耳边哭……”
“再坚持一下。”
穆深吸一口气,现在也管不到喉咙里的刺痛和灼烧感,在那股如蒸汽般升腾的灵感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处火焰的炙烤,他现在止不住地想要流泪。
他将轻轻将右臂贴在锅炉的表面——于是下个瞬间,炙热的灵感贯穿了那滚烫的钢铁外皮,顷刻间,穆看见了那颗真正的【心脏】。
那是于燃烧的枯荣中生长之物。
视野中,一株缠绕成球形,此刻正不断搏动的团状藤蔓盘踞在锅炉的中央,其粗糙的表皮早就被近乎永恒的高温灼烧成焦炭而显得枯萎而蜷曲,仿佛是于古老的时代就已被安置于此……似乎其使命便是给人带来光热的炭之心。
下一秒,炽烈的火光中,一道光幕缓缓在穆眼前升起。
【燃烧殆尽的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