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看起来有点瘆人……”穆嘴角抽了抽,不过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被另外的东西调走——
黑暗里,一个裹着厚袄的人影就蜷缩在这个木质平台上,倚靠着舵轮一动不动……他看起来可能是睡着了——但穆也很难不怀疑这家伙有没有可能是冻死了,所以只好试探性的上前戳了戳他的脑袋,顺手给他背心上拍了一发明燎。
下一刻,这个睡在甲板上的混蛋就舒展着四肢爬起来,穆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果然是艾伊。
再下一秒,这家伙让人讨厌的死鱼眼神也就直勾勾的盯了过来——在涣散的瞳孔聚焦了两秒钟以后,他才缓缓恢复正常,露出一个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笑容。
“早啊,船长。”
“早你个头。”穆没好气地给了艾伊一个白眼,如今面对这个家伙,他现在也没办法生什么脾气。
“你怎么在这?”他观察了一番艾伊的睡眠环境,随即眯了眯眼睛,“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可是个普通人,要是不小心冻死在外面了,我还得想办法帮你圆设定……”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在帮老大您守夜?”相处至今,这家伙每次笑起来的时候……在穆眼里还是像只狐狸——而艾伊也没有丝毫的收敛,依然是自顾自的解释道。
“老大您还不是个成熟的造物者……你可能还不知道,孕育生命究竟是多么伟大的事迹——它可是神木最核心的礼法,是心之准则的本质其一。”
他毫无迟疑地喃喃道,“而不管五月花号现在表现得再怎么神奇,本质上也是个初诞的小家伙……大部分情况下,新生的灵性通常都是空白的,而它刚出生就能够自己平稳地驱动自己航行的原因,依靠的也是曾经烙印在这艘船上的【灵知】。”
“灵知……”穆重复了一遍,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词是正午历神秘学中最重要的一节,在通俗的意义里也可以译作“经验”——
“这是艘不错的船……”
艾伊轻声道,“我能闻到从脚底下传出来的气味,它有很漂亮的船舷,我看到那些被凿刀驯服的曲线,那些与风浪博弈的具象化霉斑。啧……曾经说不定也有人乘着它去征服远洋,他们最后或许失败了——但至少这些烙印是留了下来,被使用过的痕迹转化为灵知,带给这艘船航行的经验……”
“但孩子毕竟还小,搞错了什么东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为了不让老大的计划泡汤……我得好好看着它。”
-水流从两侧顺从地切开,在船尾犁开着漆黑通道里,漂浮着脱落的霉木屑。
艾伊的手轻轻覆在一旁的轮舵上,而五月花号似乎是从中察觉到某种重量,只是默默顺着他的操作,将航道调整到更加契合的角度。
“你也懂航行?”穆歪了一下头。
“我懂很多东西,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多。”艾伊看着穆,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狡黠和嘲弄,“也比你想象中的多。”
“……”早就习惯了这个乱入者时不时的傲慢,穆深吸一口气,选择不再去理对方——不过因为之前的几句话,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被这艘船上更多的细节所吸引。
-身旁,高高伫立着的桅杆像是鲸须般的肋条,撑起巨兽那被松脂浸润的胸膛——
给船刷松脂是很认真的护理方式,至少五月花号的前一任主人一定很爱护它。
“我说得没错吧……”艾伊这个时候又凑了上来——这还挺奇怪的,他以前从来没表现过类似的胡搅蛮缠。
“就算是一件工具,也会有人去爱它……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总有人不懂呢?”他自顾自的轻语着。
“放到人类的伦理观上,就类似于只管生不管养……光听着就像是失格的父母会干出来的事儿——我最讨厌的就是渣男父亲了,造完就丢,啧,一点责任心都没有……”艾伊口中念着穆根本听不懂的话,就在后者还在懵逼的时候,他很快又一转语气,声音变得神秘兮兮。
“老大,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他的话题转变得毫无征兆,就和他的思维方式一样混沌而多变——而在这样的对话节奏里,穆鬼使神差的侧了侧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艾伊见状笑了笑,在黏稠的风雪声里,他悄无声息地扭过脑袋,静静看向视野尽头的安格瓦林,浑浊的视线不知道越过多少重阻隔,投落在那个遥远的地界之上。
穆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模模糊糊的似乎感受到一点来自对方的想法。
“这是身为‘监护人’所要做到的,是一个领袖或是父亲必须要做的……也是那位母亲托付给你完成的……”
随即,艾伊清晰的声音,从甲板呼啸的风声中掺杂而来。
“这是以背负命运为决心的的负责。”他扭过头。
“你要做好准备……因为你选择【承载】这里——
即使它已经是一道毁灭后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