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港,霜月的第五日。
一艘“克拉肯级”远航船在众人无法预料的情况下完成了交接——众目睽睽下,这艘胸膛里鼓动着心跳声的圣船启动了动力舱中内置的卢恩符文机组,再是自行用那藤蔓撑起帆布,用居中的那根橡木龙骨鸣奏起庆祝新生的乐章。
头戴荆冠的青年很快就带着随行的几人登上了五月花号。
在船的前方,一望无际的旷野覆盖着洁白的雪层——当这程光辉的远航拉开序幕,随着船锚收回,巨船缓缓驶离码头……
从此地向外,人类活动的痕迹从离开港口的那一刻便就此断绝,而从桑的边境再往北方延展数百公里,便是苍茫的群峦以及文明疆域之外的无人区。
这是一段寂静的,符合严冬气质的旅程,当船真正开动,甲板上便只剩下船舷掠过水波时候发出的细碎动静……
这一程出港的河道算是浅水区,所以河岸两侧的边缘都覆盖着一层薄冰,被船体挤过会发出卡嚓卡嚓的开裂声——所幸的是这艘船的性能和莫利之前描述的一样出色,再加上穆给它施加的“强化”,眼下这些甚至还算不上开胃菜的阻碍,很快都被五月花号一一克服。
-很快,身后港口与村落的影子消失在视野的极限,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越是向北走,本该愈发狭窄的水道却是越来越宽敞……在脚底厚重的甲板层下,这条终年不冻的河流是从安格瓦林的峰顶流淌而来的冰川融水汇成……而在当地的语境里,它名为“契达”。
在古老的传说中,这条河流是从“赫瓦格密尔”之泉流出的一条分径,其交汇着北岭一切寒冷的源头——在“契达”的周围,星罗网布的湖泊与分支散落遍地,而组成它们的主支又完整地蔓延到米莱之峡的起始之地,甚至一直连接到千里之外的无尽浮海……
面朝着无边无际的苍白雪栾,即使是驾驶着一艘巨船……此刻也会让人自心底生出一股渺小的感知——此般宏伟的尺度下,明明还很遥远的安格瓦林群系却仿若近在咫尺……
当薄冰区被疾驰的舷板甩到身后,迟来的死寂便笼盖了两岸之外的世界,漫天的风雪将人的视野限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即使身处荒原却也总感到逼仄。
在这段旅程的起始,窒息的气氛便无声包裹了一切……那股以孤独个体直面“凛冬全貌”的震颤已经灌入心神——此般领域中,就连原本属于自己的命运,也逐渐变得淡色而卑微……
-从此向外,便是从未被人类的造物征服过的领域——从此向外,从冬日的海峡一直到无尽的浮海,便没有东西可以再被凡人的心智猜测,也没有事物可以再以文明的角度理解。
扑面而来的未知气息统治了万物——静谧里,这艘船上的大部分船员都感到强烈的肃穆与不安……只有那个安安静静站在甲板上的金发青年,用自己浅蓝色的瞳孔眺望着远方的雪峰,再默默将视野里的一切烙在那本苍白的笔记上:
「霜月的第五日,初冬。」
「五月花号载着一位自称“神子”的异邦人离开这座边境的小港口,接着便驶向被风雪与云团掩盖的远处,去往那道贯穿了极北群峦的幽森海峡。」
「他要去寻找那“不存在的应许之地”……」
直到星夜在雪原的尽头升起。
…
.
这是五月花号正式起航的第一天,也是出发后的第一个夜晚。
深夜,距离航行的起始已经过去了大概七八个小时——夜晚的极北并没有可以辨识的参照物,那些看似很近的雪山其实也还无比遥远。
在船上,迟钝的感知带来模糊的时间观——而由于延绵入夜的风雪遮蔽了天空,具备航海经验的船员也无法通过“星象”的变化判断时间,只能通过最基础的昼夜之替来衡量时间的流逝。
穆没睡觉……他最近睡得一直很少,毕竟在确认了主线进程的紧迫之后,本就可有可无的睡眠一下子就变得多余起来。
大部分时候,强盛的灵性力量便足以支撑他的精力消耗,偶尔会有灵感消耗过度的疲惫感,他也只会小眯一阵。
-毕竟强大的速通玩家从不需要睡眠。
“五月花,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浑浊的夜幕中,穆孤身一人走出客舱,自言自语一样的轻语几句——身下的甲板深处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震荡,某种亲近的低语浸入他的思绪,传达着“一切都好”的意思。
“那就好。”
穆笑了笑,随后绕开无人的船长室——自从他对这艘船使用了神授的巫术之后,五月花号便真正意义上的“活了过来”。
当构成它主体的橡木中诞生了灵性之火,这样一来,“船长”也就成了无所谓的东西……五月花号会自己驾驶自己,自己驱动自己的引擎,而且比外人做的都要好。
穆对这样的变化也很满意——既然莫利担心这艘船的性能还不支持它跨越浮海,那这一次强化就很有必要了。
-作为恩布拉人新的“主祭”,赋予“生命”的伟力便是弥母为祂在凡间的代理者赐下的权柄……即使后世的心之准则已经坍塌,但只要处在神木未亡的时代,来自祂的许可便具备着力量。
“希望你真的能和我认识里的‘五月花号’一样……”
穆感慨着,同时给这艘船寄予最真挚的祝福——随后,迎着夜间近乎刺骨的寒风,他沿甲板的边缘的楼梯来到船首的上层……在这里有一处高置的平台,前方也没有桅帆来阻挡视线,是一艘船上视野最好的地方。
夜幕下,那个立在原地的舵轮无人操控,却在自己左右调整着方向,看起来就跟见了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