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绕的荆棘自缚他的额骨,穿刺入他的器皿……而在接触到血的瞬间,这顶荆冠的色彩便更加鲜艳,也更加神圣。
在虹金的荆冠与纯白的业冕之间,不可见的流质如世界的血液,在某种律动的诱发下,将漆黑的高天分割成圣洁与纯净的同面。
纯白的光幕自他眼前浮现:
——荆冠·天之蔷薇——
类型:权威礼器
++主格:【穆·安·伊赛】
++仪式物/▓(即将升起的准则)
++神圣特质-神性·慈悲
「献祭…奉与…牺牲——众万苦难孵化荣耀,自缚自缢者为万军之主。」
——环驳荆条之人…你较何者皆为瑰丽。——
……
“这样就可以了。”在献上这节荆条之后,从榆树中传来的回响开始变得微弱……老人的声息,好像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样的轻盈。
“佩荆冠者为森林王——荆棘王,如此一来,就不会有族人再会质疑你的意志……尽管做你想做的吧,只要你还记得自己许的承诺……”
-她早已无法继续发声,因为已死的灵性只可留有回响。
于是,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即使是在紧挨着心脏的方位响起,也已经无法盖过下方来自虔诚信者们的狂欢……
他们相信身化树珀的使者,真的为族落送来了一位神选的王者——一位自缚自缢的荆棘王。
所以,当穆回头轻轻扫过一眼的时候,所有族人都瞬间安静下来……
-这下是真的有神明在后边背书了……他想到。
这一次的安静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连穆自己都有人憋不住的出声轻呼。
“祖母?”
又是许久的沉默,并没有更多的声音传来——面前的榆树是冰冷而无机的死物,就连寄存于此的最后回响也近乎归于沉寂……它嗫嚅着什么,却也无法将其传递到族人的耳中。
“伊格德拉西尔的烙印在她灵魂里生根了。”
一片死寂中,穆的脑海里响起咕咕的声音。
它不如往日平淡,是这位主管着死亡的神明……略微带上些许波动的低语,“我本来还以为,她会更倾向我的这一边呢……明明冬的烙印如此深刻。”
-比起白鸽,最后还是选择了神木吗。
他仰了仰脖子,看向面前不算挺拔,更称不上枝繁叶茂的枯瘦榆树,有些走神的思索着。
-不过也对……
既然是【回归】……那自然要归还那些隶属后世文明的超越之物,回到最原始的起点——就像是生命返回卵壳,胚胎归入子宫。
穆想自己已经搞明白了很多东西……
为了陪伴那道母性,已经长大的稚子选择收紧四肢,重新回到原初那份蜷缩在羊水中的姿态,重新演绎人类创造论其一的木生说……
-这便是【回归】的大仪式——穆的母亲为榆树的子民,还有那些生衍在外界的文明之火留下的遗物。
【以将至而未至的未来为权重,重新为人与神系上神圣的锁链,将神明的母性一面唤醒,再将那份即将失控的溺爱……永远锚定在这片极北的土地上。】
“死者会去往哪里?”
穆心不在焉的轻声问道,他移开目光,再是幽幽看向脚下漆黑的大地,还有那些排列在视野尽头,蔓延到无穷远方的雪峰与群峦。
“通常,他们会来到我的国度。”
咕咕柔声说着,“恐惧死亡之人,拒绝遗忘之人——所有的……所有因饥渴而死者、因疾病而死者、因衰老而死者……每个人都一样,一样待到生命终结之日,被我接引去往那骨白色的领域,化作我记忆中的珀石……”
“死亡指向的终点往往都是同一的,除非死者的执念强烈到能够主动选择一个停留的深度——就像你面前这个,老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忘掉的人一样。”
咕咕:“她停留在大地中了——在这极北的冻土里,像一颗树一样蔓延枝条,生衍根系……”
“或许会直到冰雪消融,直到严冬离去,又或许直到这片大地都随着末日崩塌,连神明都在黄昏里死去的时刻——树才会离开脚下的土壤,离开流淌在群山系络中的水脉,离开那道深埋大地下的伟大灵性……”
“只是陪伴吗……”穆轻声沉吟道,再是毫无由来的感慨,只在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倒也足够了。”
他轻轻将手掌覆在面前粗糙的树皮上——枯瘦的榆木无声演绎着无机物的冰冷和沉默……那道在大地怀中抵达终点的生命,此时已经化作只有错觉才能触碰到的丝缕余温。
不知道什么时候,遍体淡白的小姑娘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旁——咕咕看着面前这颗枯朽的树木,平静温和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往那棵属于先民的圣橡木。
学着穆的样子,小鸽子也将手掌轻轻覆在树的树皮上——静静感受着那些无形之物的缓慢流动。
即将入眠的老者将声息浸入世界的脉络……而当它低垂的枝条缓缓扫过穆的头顶,某些柔软而细微之物,便悠悠在他耳边响起,似乎在邀请这个孤独的异乡人,共同聆听着那股虚幻而遥远,似与大地合奏的绵长呼吸。
-只有拥抱着孩子,这位母亲的溺爱才不至于淹没自己。
穆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咕咕——小家伙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真好……”她轻声呢喃着。
“……”穆静静盯着眼神黯淡的咕咕……虽然是司辰,但小鸽子在他眼里归根结底也只是个缺乏关爱的孩子——
她可能是想妈妈了。
于是穆认真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开口道,“你其实也可以管我喊妈妈的,我倒是不介意……”
还没等他说完,咕咕下一秒就一个头槌往他肚子上撞了过来,然后被他顺手捉住,还趁机轻轻抱了她一下——
小鸽子眼睛肉眼可见的红了。
为了转移话题,穆又把视线转移到前方漆黑的群峦——他想到即将拉开伟业的骄阳,想到从下方图谋现世的毒龙和孳物,想到不知道在哪的飞蛾,想到脚下这片濒临崩塌的时代。
而负责承载一切灾难与动荡的“世界之母”,却还陷于自身失控的神性。
“弥母还能坚持多久呢?”他轻语着。
咕咕额头使劲磕他的胸口,随口模糊的低语两声,“不知道。”
“……”穆陷入沉思。
来自大地的母性会因迟钝止步……但那些容纳着智慧的,那些名为文明的稚嫩存在——它们就像是火焰,与木相性不合的火——是需要永远进食,永远将落在身后的自然视作养料,才可以延续自身的事物。
背对严寒出走、背对贫瘠出走、背对野蛮出走、背对原始与蒙昧出走——用智慧的力量开拓认知的边境,再是去往那无人曾去往过的疆域之外。
-贪婪的“稚子”与其共生之物,是绝对不会停下的……而生命最根源的力量,便在于这份绝不停滞,如真理般稳固的运行之中。
这是无论多么顽固的母亲,都不可能剥夺的本能……
“本能啊…”穆感慨着。
-就像是蛾的趋光——火的蔓延。
因为生命生于树木,所以他们便会学着植物一样生长与绽放,但其又远比树木敏锐。
所谓“生”的根源,“心”搏动的理由——在最早的时候,或许可以理解成远离危险、趋利避害、适应环境……
不过再到后来,拥有智慧的人们诞生了企图控制自然的傲慢、以及对辉耀与荣光的憧憬与追求……其中的种种超越之举,理所应当成为这些名为“人类”的贪婪之子的本质之一。
穆在原地呆站了很久。
不知不觉,这场漫长的交谈已经随着一方的“回归”告一段落,而眼下的典礼……也随着台下篝火群的熄灭,即将落下帷幕。
-凡拥物质者绝无永恒,凡燃烧之物应有尽头。
“所以,心脏搏动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所谓的存续。”他说。
在耳边凛冽的寒风里,穆笑了起来。
“搏动只是为了搏动罢了。”他说。
-个体的寿命与时间从来不是存续的单一标准——就像是合奏可以用后继者的旋律承接而下,传承也可以是一种“不息”。
-这或许才是名为“心”的支柱所支撑之物。
下个瞬间,一道光幕从他视角的边缘亮起来。
「无形之物诞于认知,你对“心”之准则的理解复现了这条已经坍塌支柱的余烬——凡曾存在,皆有烙痕。」
「自秘识中,你收集到失落的影响:“树心的残奏”——备注:此物品可以当做心之碎片使用。」
“……”
扫视了一遍这条提示,穆笑了笑,依然哑然无声——之后,而在心之碎片的帮助下,他找到了存于树中的最后一条留言。
就在他的面前,脱离着植被的群落,看起来显得孤零零的榆树在弥漫无垠的寒风中摇曳,从那枯瘦却也长青的枝冠中衍生出的,是低垂到地面的嘱托。
“祂的溺爱是扭曲的,非人的,但也是最纯粹的……与冬的丰与严同一,无人应当仇恨母亲。”
这也是来自长辈的祝福。
“像我们早该在那场严冬中沉眠的老家伙……就来陪伴这位怕寂寞的大母吧,至于你们,年轻的,不甘蒙昧的灵魂……去实现一切存于你们想象里的光辉与荣耀——无论死者、无论生者……我们都与你们同在。”
在这之后,沉寂的灵性如火中的遗骨散落,与那树的根须一起浸入沉默的大地,从此寂静无声。
再下个瞬间-冰冷刺骨的细雪像是飘飞的灰烬,扑打到穆的脸上——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真冷啊。
“嗯……”咕咕也跟着缩了缩脖子,鸽血色的瞳仁却依旧毫无波动的看向遥远的高天,“真冷。”
穆闻言把冰冰凉凉的手掌贴到小鸽子的后脖颈里,下一秒又很没有悬念的挨了一击头槌。
-接下去,漫长而无垠的安定便降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随着咕咕一声微不可闻的“伊格德拉西尔”,下一刻,与风雪一同到来的,是一道宏大到难以理解的意志,还有一声来自大地的低语——它于浑浊的夜幕里荡漾,掺杂着无穷的溺爱与慈悲,又很快被淹没在温长的冬日中。
“照顾好他们。”
“……”
“嗯。”回应许久之后才响起,穆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就如未来漫无止境的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