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穆呆呆的沉思着。
-早已出走之子,要如何将一段奔赴极寒源头的旅程,称作“回归”呢?
他想。
是在衰亡的结局之后被焚烧成碳色的灰,与无数曾生于这片土地上的先祖一样,归入静谧……
-还是某个更加宏大的概念?
「出走与返回,抛却与归还。」
穆在心中无声默念着“回归”,再是怔怔的意识到什么。
-这样一出矛盾而冲突,填充着无数象征意义的行动,如果用神秘的视角去考虑,似乎不再是单纯的“归乡之举”了,反而像是一场被寄存着某种愿望的“仪式”……
这个时候,老人慢吞吞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来。
“回归……从外界那流淌着奶与蜜的富饶之地离开,回到生命初诞以前的荒土与雪原——失乡者们追寻着根基之地的血缘与群落,以抛弃了辉耀的姿态,归还那些属于文明的超越之物……”
祖母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位端庄的妇人,她的语气平稳而饱满,富有书卷气,像是日常聊天时候的一样,随意说着这些听起来有些古怪的话题。
“母亲是需要陪伴和安抚的,无论是人之母,亦或是‘人类之母’……她们在母性的底层逻辑,还有原初神性框架构成上都是近似的。”
这应该不是老人自己拥有的“知识”,它们显然来自外界——所以祖母来转述这部分内容的时候,无论是用词还是列句都有些生硬。
“我们这些向往外界且无比叛逆的孩子,在母亲不知道的角落,已经成长到拥有独立在外生存的能力,开始掌握连母亲都不了解的知识,开拓她认知之外的领域——最后抵达一个遥远的……即使她把臂弯张开到极限都无法将其拥回怀中的距离。”
“在那以后,来自大地的溺爱便没有了倾斜的方位……就像泛滥的乳液反而会伤害母体——那些爱与慈悲无处可去,逐渐化作冲向自己的浪潮。”老人慢条斯理的轻声道。
“而如此一来,我们这些习惯了独立的稚子,给母亲留下的记忆里便不再增添彼此之间互相依存的陪伴,那些褪色的时光在迟钝的母性面前逐渐黯淡……再随着时间的流动,被更替成愈发疏离的印象。”
“……”
听着面前祖母严肃的低语,穆感觉喉咙有点干涩,而他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在此刻掺进几分嘶哑和不安:“这些……”
干冷的风霜撕扯着他的面颊,不明源头的寒意沁入骨髓。
-他立马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大灾”的起源——
“这些都是我的妈妈,从神木那里听到的回应?”穆深吸一口气,涣散的目光出卖了他此刻膨胀的灵感,“总感觉不太妙……”
-什么叫弥母的…原初神性?
…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片刻的沉默过后,祖母突然开口道——她半眯着眼睛,浑浊的眼球里看不出情绪,只有在时光里缓慢凝固的从容与静谧。
“正常人听见这些话,反应通常不会是你这样的不安?我能听出来,你有些害怕,真是奇怪……”她说。
“不过,很抱歉。”这个时候,老人又突然笑了笑,“我可能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无视了穆看起来有些发颤的眼神,她温和的解释着。
“我是个运气很好的老太婆,或许从你的母亲还有大母的身侧……听见了一些可以被称作隐秘的东西——但我又没办法将它们全部搞清楚……真的很抱歉。”
穆呆呆听着她继续自言自语的嘀咕下去。
“我的天赋不如你的母亲,也无法和祂一样去沟通神木的本质……刚才那些话确实是芙涅雅告诉我的,可惜我只是一个记录者,能做的也只有将它们告知给能够理解这些事情的人。”
祖母在这个时候默默转过身,将自己堆积这皱纹的脸呈现在火光正中。
礼台之上是尚未完成的典礼。
闲聊一样的交谈已经持续了漫长的时间,薪堆的寿命已经抵达极限——原本能够照亮半侧夜幕的篝火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那些靠近边缘的部分甚至已经熄灭。
祖母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不过,这次却又和之前不太一样。
“不过就在刚才……我得到了大母的许可,就在这里。”
那些共振在胸腔中的低语,此刻不再是对穆一人的诉说,而是对每一个族人的宣告。
“大母说……我们可以相信你,辉光簇拥着的的异乡人,你带着光源与希望而来——如果要选择一个可能拥有的未来,那我们便跟随你。”
老人的语调依旧平静,而在篝火聚集的台下,众人都用迷茫而呆滞的目光理解着此刻正在进行的……这场突然改变了性质,变得难以转述的“交接仪式”。
“依大母的愿望,便由我来为他授冠。”
祖母眨了眨眼睛,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中的神彩瞬间黯淡了数倍,连原本尚存余裕的动作都变得像在强撑。
但她却在此刻露出一丝笑容……
-什么情况?!
穆的眼神顿时变化——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将随身烙刻着“愈合”和“健康”意义的符文取下,对着前方就一发卢恩魔法甩了上去……
下一秒,穆继续皱了皱眉,他刚才突然发现,老人原本残留的生命烙印,在几秒之前变得岌岌可危——那道本来还算平稳的灵性之火,更是开始疯狂摇晃……
-不对。
就在穆呆滞的目光中,眼前那道残破器皿里闪烁着的光亮,就在他完全无法采取任何应急措施的情况下,猛的熄灭了。
-死亡在无法反应的间隙中瞬息而至——
这样短暂的突变,甚至连让穆使用枯荣之替转移生命力的余地都没有。
“怎么会……”
而他却也来不及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而只能愣在原地,用无法理喻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一幕……
此刻,因灵性之火的熄灭,本该彻底化作亡者的老祖母,却依然平静的站在原地,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她甚至看起来很高兴。
“终于等到今天了……”
就在老人干瘪的面颊上,盘旋着篝火烧尽后的灰烬——火光在上面雀跃着,跳动着。
祖母缓缓抬起一条枯瘦的小臂,她像是迫不及待的触碰死亡……而就在那扇失去了一切光彩,开始变得僵硬的瞳膜之后,穆看到了更加奇怪的变化。
像是干裂的树皮,又或许是螺旋的年轮——
一抹浑浊不反射光的黝青渐渐扩散,沿着老人的瞳孔边缘向里蔓延,直到侵占每个角落……
只是片刻后,祖母的眼球变得不再能透过光,反而像是老树的树心,内部是未打磨过的粗糙,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均匀的,仿佛自然增殖的角质。
“属于我的……迟来的死亡。”
她在寒冷里张开双臂,似作拥抱——而与树一样无机的质感,便从那贫瘠的血肉边界挤压着生长而出。
“等等……”穆本能的想要阻止这一系列看起来就不太寻常的变化——但他刚把失乐园举起来,祖母嘶哑而低沉,还正变得越来越僵硬的声音……便从她那逐渐无法活动的喉咙里发出来。
“大母就在这里……穆,看好这里,见证这里,记录这里——我注定陪伴祂,拥抱祂至终点的地方。”
在某种肃穆的直觉中,穆沉默的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看着那些属于植被的纹理与脉络攀爬上祖母的四肢,取代本就毫无血色的皮肤,最后掩盖住她灵魂的光辉。
直到老人在众人的面前……彻底变成一棵树。
-这是一棵瘦小的,几乎是蜷曲着的,生长在冻土之上——用那可怜而稀疏的几条根须,锚固着自己的树。
枝杈从她的指骨分岔,透明而干瘪的骨骼里长出黝青的叶片与纤细的枝条……树的主干与老人并不挺立的脊椎骨一样扭曲枯瘦,贫瘠的枝冠更是几乎无法遮挡任何一缕风霜。
穆看出来,这是一株榆木,而且是一棵活着的榆木。
但树的“活着”与人的终究不同……在筛遍了其中的每一道细碎的灵性波动之后,他还是无奈的认识到一个事实。
-真的死了,那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岁的老祖母,那个记录着恩布拉人一切过往与追忆的长辈,就这样死了。
但是为什么?
穆感到一股浓郁的不真实,面前发生的事情都正在考验他的决心——而此刻,原本寂静无声的人群里,突然有噪杂的议论声响起。
“树珀化……这是树珀化!”
“回归的象征!大母接引的使者……竟然真的有人能够以树木的姿态死去……”
……
台下的希文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几乎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祖母……”
这个半大的孩子嗫嚅着,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情绪……他半合着眼睛,眼泪几乎是毫无知觉的从脸颊两侧淌落,不过却又在下个瞬间,被一声从心脏里回响的声音惊醒。
“别怕……”
那棵榆树对着他摇晃着枝条,发出沙沙的温柔响声,“我会告诉他们……希文是祖母的乖孩子,没有大人敢来教训你……”
希文猛的瞪大双眼,语气也上扬了一个调。
“祖母!”
“嗯……”带给人安定印象的回应再次响起,而此时,它的注意力重新转向穆。
“准备好了吗?”
-什么?
穆有点没反应过来,就当他还在纠结为什么缺失了灵魂的树木还能够保存生者意识的时候,随着一声呼唤在他心底响起,穆毫无知觉的向前迈出一步。
于是,他便自然而然的在面前榆树稀疏的枝冠中,用视线的边缘捕捉到一抹异色。
是祖母向他伸出了“手”。
也只是下个瞬间,一圈虹色的荆棘自那枝杈的空隙间垂落,取代了原本桂叶冠的位置,无声缠绕在他的头颅旁侧——
“祭司的授冠,用的可不是桂叶冠。”
祖母轻笑几声,“你的父亲应该告诉过你……只是可能会有点疼。”
-疼……
几乎是在树之语落下的同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当那圈荆棘之环自他额前垂落,穆便感到一股仿佛生自灵魂的撕裂以及刺痛。
荆生的红冠绕于虚幻的白冠里侧——双重的层级之间,分生的圆环如同叠戴的冠冕,又似向天空方位分出枝杈的鹿角……白与红的边缘缓缓渗出超然的神圣,只是这个瞬间,难以言喻的悲悯气质便浸润并统治万类。
“唔……”
第一时间,他没有上手去扶那顶荆棘冠,只是在一声轻呼后便恢复平静,一边忍耐着久违的疼痛,一边感受鲜红粘稠的液体从自己的眼角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