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穆默不作声的歪了一下头,他终于觉得这场对话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艾伊继续轻声低语着。
“在最后那场险些淹没了世界的暴风雪中,我把自己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用自己最后的体温抚慰自己——在那刺骨的寒冷里,我已经看到了那苍白的死亡国度,只差一点点就要永远凝固那片死寂中。”
他的声音犹如幻呓,“但我没有死——当我的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暴风雪已经停下了,遗失了数月的热力终于从降临的光里归还……每个人都在庆幸着自己的劫后余生,只有我在寒冷的残余里发抖……”
“为什么?”
不得不承认,艾伊是一个很好的讲述者,那份身临其境的酷寒在此刻的冰天雪地下显得尤为真实,所以穆的回应也带上几分真情实感。
下个瞬间,艾伊突然抬起原本一直低垂着的脑袋,他的目光短暂掠过了穆,然后直直的看向上方——穆学着他的动作,半眯着眼睛看向悬于高天的,那轮蜡白的正圆。
“因为我在那场暴风雪里看见了不属于这个世界内部的东西……”
他回答了穆上一句的疑问,然后缓缓站起身,接下去的话变得越来越晦涩。
“热力是无处不在的事相,人人都知晓它的起源——渗于外的光,还有诞于内的火。”
“火是永远炙烈之物——它绝不会放弃热的本质,但自火诞出的热力不是‘恩典’,而是一份‘交易’。”
“用火取暖需要代价——需要本就蕴含物质与能量的东西被从内部点燃,再绽放出并不永恒的热量……但光却不一样,它是从外流入的,从那太阳的深核……并非火的方式。”
【太阳无法被点燃——它只会被点亮,因为日之本质为光。】
就在穆想起一些关于光与火之热的区别之时,艾伊仍在继续道,“在那场严冬过后,我很快就想通了这一层关系——如果从本质论及,热力的根源只能来自【火】而非【光】……但自始自终,太阳的照耀却又真切的为我们带来光明、能量与活力。”
艾伊:“在火拮据而有限的情况下,那轮大日,祂的光照依旧是是万物源头的动因,能源之源。”
-但这本来其实并不是祂的职责。
穆突然想到了这样的一句话——他突然间生出些许恍惚,某种一直以来的昏沉此刻被短暂的清醒刺激。
-这个世界是建立在红池之上的废墟。
他想道——穆之前一直都忘记了这最为根源的一环,这导致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严重的误解:那就是骄阳,祂虽然以恒星的形体与身份映射于现世,但本质上,祂其实并不继承着一颗恒星应该要做的职责。
-而恒星的本质是【火】而非【光】,不管是裂变还是聚变反应都是火的领域,绝非光的道理。
也就是说……
“携带有热力的照明,其实是骄阳额外的恩典……?”
穆自语着喃喃道,“祂本可以身化无尽流光,甚至不必保持星体的象征与形体——而那些光照中的能量,某种意义上都不是【灯】应当行的领域,而是祂自费下发的……”
在正午之前的时代,现世尚未接近红池的时代,关于“支柱”之间的职责分配还没太大所谓——毕竟那个时候,自然规律还占据着世界运行的底部根基。
但在正午,情况可没前面的那么乐观——每一道“支柱”,每一位“王冠”都已经是不可或缺之物……神明彼此支撑着的领域大部分情况下截然不同,不过当然也会有逾出的情况。
就像是弥母为了【生命存续】的本职,还需要背负支撑世界的重量一样,当然这也是她所选择的溺爱之欲。
但骄阳,祂可不像会是为了现世那群卑微的生命,主动施以自己准则之外恩典的存在——按理来说,负责为现世供给能源与动因者,那个输入的初始动量,应该是火之王冠才对。
-铸炉呢?铸炉在干什么?
-而骄阳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旧的疑问没有解答,新的困惑又一道道浮现——穆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一脸淡然,表情依旧毫无变化的艾伊。
面对自己的目光,这家伙笑了一下,没有给穆继续提问还有思考的时间,他接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
“很奇怪吧,光与火的职责重叠了一部分——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就觉得那场本无任何道理的严冬,没这么简单……”
“后来呢?”
穆沉声问道,“关于你为什么开始流浪。”
“啧,这也是段不太美妙的记忆……”
艾伊无奈的笑了笑,“如你所见,在桑民们喜气洋洋迎接新生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像我这样的家伙——用好像是阴谋论的形式转述着一场比严冬还要可怕的灾难……而在桑,还有一群和我持有同样看法的家伙,或许,他们也都有一双能看见深层之物的眼睛……”
“所以,当种种对灾难的预告愈发激烈,作为‘阴谋集’一员的我自然就遭到驱逐——我被桑的所有城镇禁行,人们说我们这些家伙是企图倾覆光的恶魔……但谁又知道,我们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憧憬那光源……”
“所以……”穆喃喃道。
“所以,我其实和你们是一类人。”
艾伊眨了眨眼睛,继续吐露着新的设定,“我或许没有像你们这样的神秘力量,但却有一双……能从那帷幕背后看清未来启示的眼睛。”
-那当然,毕竟你也是乱入者。
穆冷哼一声,事已至此也懒得再反驳他,而艾伊也是继续说下去,“辉光依然如此辉耀,可太阳或许已经将祂的追奉转入尾声……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我高抬头颅,我眯紧瞳仁,我从那骄盛的曜班里看见了不一样的色彩……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抹颜色,它比黑夜提前几分,但又比白昼倾斜几分……”
在仿佛预言的自语声里,穆在此刻不自觉的抬起头,眯着眼睛再一次看向那已经烙入瞳膜的正圆。
“看啊……”艾伊哀叹着。
“祂划开自己——曜色的第一道残损是祂自己的选择。”
-这一次,穆似乎也看到那种颜色了。
他试图理解这道色彩——它没有明暗,也不依循光谱……但它就在那里,仿佛一片庞大而无底的渊面,那是比黑暗还要虚无的色彩,从那太阳轮廓的背后隐晦地渗漏出一丝痕迹……
假如要给“事相的终末”这个概念定义一种色彩,或许它就在穆的面前。
“漂亮吧……”
艾伊喃喃着,“就像光源流淌到池底,再被永暗的池壁吞噬殆尽,再无半点折返的深渊一样……”
“假如你不知道这种色彩叫什么,那么就称它【黄昏】吧。”
他看着穆,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再无可以看穿的东西——接下去的每句话,艾伊都像是在对着自己自言自语。
“黄昏——终末之色,我们的眼睛告诉我们,即使是埋葬万类的严冬,也只不过是「黄昏」的开幕式,而凛寒与风暴便是它的序曲……”
“你听见了吗…?”
他遮起耳朵,就像耳朵特别大的狐狸竖起阔耳一样——穆顺着他的目光,将视线投落到那高天的背面,那位于太阳正中心的,【黄昏】的表皮之上。
-那已经剐空的正圆仿若深渊,又像是一道“伤疤”。
而从那渊面之后,穆隐隐听见一丝艾伊口中所谓的‘序幕’。
那是预告着【黄昏】的序曲,还有风暴与凛寒交错于一处的严厉——同样是冬的声息,但它悖于丰冬的平静,与那白鸽无害而温和的啼鸣截然不同……
穆想道……
-就像是狼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