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到这里之后,艾伊在族落里的存在感并不高……由于大家并没有给他分配过冬的燃料,所以这几日,几乎每天都可以在伐木站看见他的踪迹。
穆起初在他身上留了很多跟进关注的手段,但至少从目前的表现来看……这个家伙并没有主动惹麻烦的迹象,平日里也一直都是安分守己的样子,就好像本就是这个族落中的一份子。
尽管敌意依旧强烈,即使对他还是放不下一点戒备——但就现在的情况,穆从中也挑不出艾伊的什么毛病……而越是这样的无害,越能说明对方的伪装能力高超。
因为一开始就秉持着模棱两可的态度,他还是选择先观察这家伙一段时间……
不过,由于双方初见时候的那次“不愉快”——正常情况下,只要在族落里碰到穆,艾伊一般都会自行避开……在其他人眼中,倒也很符合他寄人篱下又不想惹麻烦的形象。
-今天怎么会主动凑过来?
穆楞了一会,眼中闪过几分玩味……随手把特别好骗的摩尔迦娜哄去边上自己研究怎么砍柴,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这个乱入者身上。
-对于“艾伊”这位近乎完美的扮演人而言,一旦做出悖于人设的行动,就说明有新的变数要发生了。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静静等着艾伊靠近——而对方察觉到穆的关注后,也是很快缓下脚步,露出一个藏有几分窘迫的微笑。
“伊赛冕下,您也在这里啊……”
“好久不见。”穆刻意在阴阳怪气,“看起来我给你留的印象很糟糕……毕竟从那天之后,你似乎一直在躲着我走。”
“您说笑了。”
即使面对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挑衅,艾伊还是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依然保持着严丝吻缝的合理态度,同时举了举自己手中的短斧,“我只是忙于自己的生路,这段时间都忙着收集柴火——您知道的,我暂时回不去桑,而冬天又马上就要到了,看样子……这会是很难熬的一段时间,要是连这会儿的勤劳都做不到,那我也愧对你们的救济了……”
看着艾伊窘迫而真诚的目光,穆第一时间也没有回复,他只是暗自轻叹一声。
-看样子想要逼对方先一步暴起掀桌,还是太难了。
穆甚至还怀疑……就算自己真的动手把他的这身马甲撕了,对那个乱入者的本体而言也依然造成不了什么影响——比起穆自己,眼前这个艾伊反而更像是“玩家”的定位。
无惧死亡、混乱无序……他那副无害的表情只是挂在人设后边的建模,无论是死亡还是退场,对他而言都称不上威胁……
原本,穆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下本的玩家,可当艾伊出现之后——那层看不见的滤镜就好像被以一种更加彻底的方式摧毁。
穆知道,在这个地方活动得越久,他现在越来越难将自己视作独立于背景之外的一员——毕竟他最初的的攀升基盘便是【理解】……而【理解】为互通有无的基座,是佐以理性,而将原本无形之相赋予形体的“意义与定义之母”,创造与链接的根源。
与理解相位对应的攀点,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为【拒绝】——拒绝是理解的相生之影,诠释着对有形世界的否定,正如那句“死亡是对一切理解的拒绝”……所表达的意义类似。
当一个人毋惧死亡,甚至将死亡视作一次玩闹式的重启……他便不再具备理解的能力。
而在穆的印象里,大部分情况下,最贴合这种印象的存在或许就是“速通流玩家”。
很显然,相比较穆不断将自身融于世界深层、将灵魂浸入大群根源的行为,现在的【艾伊】或许更贴合那个混沌的玩家形象。
描述一下他的精神状态,就是“活着就活——死了也可以——为了开个新cg先送一波也没啥问题——懒得看剧情了全部都点跳过——这段对话为什么不能skip?”
讲句实话,穆现在已经觉得,貌似是艾伊这种心理状态比自己更适合做全收集……
越是这样想,穆只觉得从心底凭空涌出来一阵寒意——看着面前艾伊无害而温顺的表情,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在那股不安愈发强烈的节点,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道。
“你之前说自己是从桑流浪而来的……”
穆第一次试着顺应艾伊在这个世界的“人设”,强行将之前的种种违和感暂时抛在一边,“在桑民那里,你们是怎么过冬的?”
“桑……”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又或许是这家伙此前从未推演过“穆会接受自己的设定”这一流程,艾伊愣了一下——而穆感觉眼前这团容纳在躯壳中的异物刚才明显卡壳了一瞬,就像AI在面对一些复杂情景时候的高token消耗。
-那么他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呢?
就在穆玩味而期待的目光中,艾伊很快换上回忆的表情,再是随便找了块树桩坐下,沉默良久后才缓缓轻声道,“抱歉,我刚才没搞清楚……你想问的是哪种冬季,现在想想,还是两个都一起说了吧……”
“如果是平常的冬天,对于居住在桑的人们而言并不算是什么挑战——瓦房早就已经普及,只是最近的几年,因为林区砍伐过度,木材的价格一路走高……取暖的成本翻了好几倍,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艾伊抬起头,笑着指了指地下,“大地的恩赐不止于地表之上的树木……在死亡的境界,地下的层级,分布着已死之物的精魄——那些黑色的黄金,一样可以燃烧而供给热力,甚至比木薪还要更加耐用。”
-煤吗。
穆点了点头,这家伙看起来不是在瞎说——估计他编人设的时候还是有参考副本背景的。
现在的“桑”硬要找个文明进程对应,大概就是中世纪后叶的阶段……而恩布拉人还要稍微靠前一些,大概是前叶至中叶的文明水准。
仔细一想,这也确实已经到开采煤炭作为替代燃料的节点了——之前与榆民做过交易的桑国人也向族落出售过煤炭……当然,因为类似的商品还处在早期的发展环节,它们有着被包装得好听的名字,树魄。
因为浅层煤矿的分布地点都是地壳运动过的区域,那些被扭曲了地层结构的地势,在过去通常都是森林的旧址,而煤则被认为是动植物骸骨凝结成的精魄,才有了这个名字。
而就穆的现代知识而言,你别说,这还怪科学的——也因此,自然哲学中迸发的直觉,某些时候甚至可以作为一种原始定义的参考。
-而就穆自己的观察来看,其实真正的超级大煤层就位于自己的脚下,安格瓦林——这片极北的土地未经任何开发,永冻的地层之下凝固着自然的恩赐与硕果,群峦与崎岖的海拔也印证了其环境的迁变……
这地方的矿产肯定丰富到离谱的程度。
要是用巢时代的发展观来看,这种既不适合住人,又不适合开拓的地界,属于是不架个几台盾构机都感觉浪费——不过这么想着就又偏题了。
“假如不算上正常的冬季呢?”
穆努力把跑偏的思路拉回正轨,继续追问,“关于二十年前的那个冬之节,你知道多少?”
“二十年前……”
在穆的注视下,艾伊陷入短暂的恍惚——他看起来是很认真的在回忆,但很可惜,如果按照他设定的年龄来看,二十年前这家伙也就才是个屁大点的小孩子……
假说他真的经历过那场严冬,活下来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穆和艾伊两人现在……也是很默契的就选择了这样既能不打破原有设定,又可以将舞台上本来没有涉及的“节点”抬上来的交流方式。
无视风险强制运行了属于是——类似通过某种作弊手段强行开启渲染范围之外的地图。
而就如穆猜测的一样,一旦代入了NPC和玩家的角度,这个本来几乎无法利用,也难以交流的“副本乱入者”,也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几秒的沉默后,当艾伊再一次开口——就像被破防的AI,属于他的“世界观”开始向外铺设了。
“啧……那还真是一次不忍回忆的灾难。”
艾伊苦笑着,眼神一点点变得诡异——如果穆没有看错的话,当自己愉悦犯成分发作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类似这样若有若无的癫感。
但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只是带上那么一丝敷衍般回忆的味道,“那个时候……我记得我还小,啧,要不是因为那场严冬,我现在也不会落到如此的地步。”
艾伊轻声自语着,“很多很多人都在灾难里死去了,救济难民的教会更是不堪重负——道路被冻结,所有物资都没办法转移到需要它们的地方,一半的人被冻死,剩下的就是饿死……家里所有的东西,能吃的放在嘴里嚼烂了咽下去,不能吃的丢进火里烧掉……甚至还有不少人死于中毒,他们在密闭的空间里吸入了太多烟烬……”
“呵……”
这个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的看向穆,话题的转折来得如此生硬,“你知道,我是怎么被桑驱逐入境,沦为一个流浪者的吗?”
“不知道。”穆配合着充当捧哏。
“因为,在侥幸从那场严冬活下来之后,我突然产生了一些另类的想法。”
艾伊像是用第三人称视角在快速补全自己缺失的设定,虽然带来很强烈的违和感,但隐隐也在传递着某种背景之外的信息。
“在桑百废待兴,而每个生者都站在亡冬的废墟上,开始欢庆新生的时候——只有我这样的怪胎,会觉得这道灾难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