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迟钝过。
那些臃肿的血肉与思维段落,此刻都像是某种区别于本质之外的赘生物,无用而多余,而在此刻那份愈发“活跃”的“躁动”里……阿尔金感觉那被圈禁在神经元网格之外,却比那电信号的反馈更加“真实”的触感,就徘徊在自己的意识里。
-梅菲斯特。
他用那种隐隐约约的,“超越”了生理范围的媒介思考着。
-魔鬼吗?
阿尔金觉得这是个不太好的词汇,就像【劣种】一样,是个先天就携带着某种恶意的词——这个年轻人并不知道是谁起初先定义了它,就像不知道是哪个种群先定义了【因丘】与【劣化种】一样。
人们将一切脱离自己认知的,那邪恶的超自然力量视作“魔鬼的残渣”……并且在各种文学与艺术的载体中,不断加深并使用着这个概念。
魔鬼:一个人为给出定义的,归属给超自然的【实体起源】……
-我相信魔鬼的存在吗?
阿尔金看着那个老血族——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化作浑浊的污潭,深邃的瞳孔里再也没有任何看清的东西,就像是一道无底的渊面。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年轻人思索着,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这样迟钝又似乎更加轻盈的思考方式:明明没有视觉的参与,但就像是将原本无形而无质的事相,重新用新的感知器官解构了一遍,再重新纳入思维的领域一样。
阿尔金享受着自己此刻的状态,仿佛沉入池中,脱离了臃肿而累赘的肺,开始用无形之腮呼吸的知觉。
他先是感到轻松,再然后便是“压抑”。
自己所身处的这片池滩,就像是缺乏氧气的水域——那些徘徊的身侧的无形媒介,那些本该充当氧气的颗粒,仿佛被什么东西刻意分割开一样,稀缺而远离……
而在与阿加雷斯耐人寻味的目光对视的下个瞬间,顺着某种从心智的最深处翻涌而起的涟漪,近乎于爆发的悸动在此刻终于占据了阿尔金的心神。
“我相信。”
手中紧握的冰冷像是一道沁入骨髓的烙痕,让他从前一刻沸腾的“灵感”里吐出那个充盈着渴求的答案。
这同样也是愿望。
【啵——】
只是在一瞬间,就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被从内部戳破了一样,阿尔金在几秒前仿佛溺水的知觉里猛地清醒过来——他狠狠呼吸着周围的氧气,不断涨收的胸腔……好像要把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一起吞入气管。
“咳咳……”
他在短短片刻就涨红了脸,再是止不住的咳嗽和喘息——而阿加雷斯却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透出几分的兴致,再是更多的玩味。
在老血族的灵性视野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复之前的“乏味”——凡人的灵魂是一团无趣的黑白,而阿尔金的灵性,此刻已经多出一丝新的色彩。
-他觉醒了。
“嗯……”阿加雷斯觉得这挺有意思的。
-虽然不知道那只狐狸在安排什么东西——但这么有趣的事情……自己也应该多掺一脚才对。
作为一个隐藏的狂徒,除了给那只思潮之兽当带路党之外,阿加雷斯的许多举动都是随性而起:他主动诱发了阿尔金对“超越现实”之物的渴求,而对方也是不负所望的完成了对灵性的启封。
一位新生的学徒。
老血族这样想着,本来以为会是艾伊亲自给他启明,没想到现在反而是自己插了一手……
至于这样一来会对那个使者的剧本产生多少变化,就不在阿加雷斯的考虑范围之内了——毕竟之前和艾伊聊天的时候,对方谜语人的说话方式已经让他不爽很久了……现在稍微给那只狐狸整个活,倒也是稍微缓解了自己的怨念。
-谜语人不得好死。
只是现在,阿加雷斯发现自己貌似摊上了一些小麻烦。
倒不是说触犯了基金会的帷幕法——在整座巢都每天都在往外冒新学徒的的时候,阿尔金的觉醒并不是能引起他们注意的事情……麻烦的根源出在阿加雷斯自己身上。
他作为教条的信者,亲身触犯了【教条】的律令。
作为司持封锁与永恒崇高之理的穹之顶点,那位司辰的信奉者本该秉守血统论的先天高贵——而像是主动诱发别人觉醒为资格者,帮助他人跨越超凡的封锁之限,种种类似的行为……理论上是不被教条所允许的,容易遭受准则之力的反向污染。
“我向您忏悔,高原之王、威权之主、不变的律法、乐园之骸、旧伊甸之翼、覆裹天穹的鹰隼——”
他默默在胸前划着正立的十字,而此刻那朝向天花板的,微微眯起的血色瞳孔中……却只流淌着最最稀薄的情绪。
“我为我的逾越悔恨……”老血族重重低下头。
-但他的姿态却完全不似信徒该有的尊敬。
而自始自终那个一直静悄悄坐在他怀中的女孩,也在这个时候悄悄往他的脸上看……
此时此刻,阿加雷斯那本该恐慌而卑微的眼眸中,充盈着一道无比鲜艳的血色——那道目光里毫无仰望的崇拜,只有低垂且锋利的叛伐。
似一柄逆位的,无声指向君王颈间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