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在这份无形而虚幻的连接中,穆与大地的每一寸骨骼都在奏鸣着同源的旋律——他能够听见每一寸雪壤的塌陷,那环绕在家园之外的每一寸泥土的呼吸。
-就像是一棵于此扎根了数千年的古树一样。
穆深吸一口气,血液仿佛是与整个世界的脉搏经历着同调的流动……膨胀到极致的灵感从脚下蔓延到群峦的深处,与那深藏于神木胸膛里的【树心】奏响起同频的心跳……
-这是什么?
树是缓慢的生命,于是穆感到自己的思维在此刻也变的无比迟缓——他试着在心中提出疑问,而面前响起的恩舍清晰的声音,又将他从爆发的灵感里扯落现实。
“这就是我的力量。”
恩舍轻声道,“只有神木主祭才拥有的能力,连接大地而沟通大母的灵之共鸣。”
-难道是叫“地鸣”?
从爆炸的灵性视角里返回,穆的脑子还有点不太正常,所幸面前冒出来的光幕给他把理智拉回来一点。
「你聆听了一场“回响”——这是共鸣而群奏的技巧,用灵之旋律,演绎脉搏与心跳的同频共凋。」
「‘心’之技艺:弦乐学……当前技艺已遗失,无法添加。」
……
-神秘技艺吗?
穆眨了眨眼睛,突然生出些恍惚……他突然意识到,似乎恩布拉人所推崇的“祭司”,并不是某种传统意义上的领袖,似乎还代表了某些,与神秘联系更紧的一环。
-就像是某条未知途径上的某个阶段一样,但貌似还要比那更加复杂。
在之前那所失落神殿中,他已经知晓,森林王便是完成了【金枝仪式】的祭司,也就是所谓的【稚子】——
而同样作为神权与王权的结合体,神木主祭与【稚子】肯定有着联系。
-神木主祭,大地的长灵,转述神灵话语的人,向神灵转达众生愿望之人。
许多念头涌入脑海,穆静静沉思着:
-只从定义和职责上对比,前者似乎和后者也没什么区别……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同一个”概念——但按照多莫还有咕咕的说法,森林王在这个时代已经失落了,很显然恩舍他并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稚子】。
到底差在哪里?
就在穆苦思冥想的时候,恩舍收回手掌,柔声继续解释道:“如你所见,神木主祭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身份——不是因为人们愿意信任我才会给我权利,而是我从自然手中接过的引领方向的责任……”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我不会让任何人接手我的工作,毕竟这是属于祭司的荣誉,是神明亲手为我戴上的勋章,这是大母特别赐予我的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都是笑着的。
穆呆呆的点点头。
在原身的印象里,自己这个父亲很少会笑,始终都是一副仁慈而宽容的表情……无论是面对谁,都是如此。
就像是有着某种神性一样——常有族人这样形容这位神木的主祭,除了榆之民血脉中流淌的纯粹与质朴,他几乎有着天生的神圣。
恩舍是榆之民历史上少数几位将“神谕”的准确度提高到100%的祭司,在引领恩布拉人的二十年来,他几乎没有犯过任何错误,无论对外对内,无论是大局还是小事——任何冲突,任何困难,似乎只要有他的指引,便会迈往向好的发展。
通过开展与桑的贸易改善生活、以神谕实现丰收搭建存续的基础条件、用祈福的仪式维系群体的健康、升高信仰指明部族的方向……这个期间,每个榆之民都在变得愈发自信。
他给了恩布拉人余裕的空间,他也几乎做到了一切。
这二十年,恩布拉人几乎比“桑”更快从那场严冬中复苏,不再缺少的生存资源,几乎完全杜绝的意外死亡,还有人们愈发坚定的意志与决心……这都是恩舍一手缔造而出的。
与其说是祭司,更不如说是“先知”——穆回忆着自己这位父亲在族人心中留下的深邃烙印,只感到感慨。
-印象里,这个男人这辈子还只失态过两次:第一次是妻子的死亡与孩子的诞生,第二次便是“穆”的躯壳内部遭到替换……
毫无指摘的两道痛苦。
如果不算上神秘力量,仅从一位凡人的角度看,穆甚至觉得自己或许都比不上这位“强大”的父亲。
而上一位让榆民们如此尊崇的存在,其实也很近,那便是穆已经去世的母亲——那位名叫卡芙·伊赛的女性,就在恩舍之前的一任神木主祭……
从她二十岁继承职责,到二十四岁于严冬逝去之前,卡芙的祭司之路并不算长,比起之前几任一直支撑到老死的主祭都要短暂太多……但她在众人的心中,是以生命为代价呼唤大母之爱,终结了那场灾难的英雄。
在这两位祭司的先后指引下,“伊赛氏”真正被致以尊敬之名,乃至于成为与神圣紧密联系的象征……
也是因为这样,恩舍才会有足够的话语权,能在一切都似乎将抵达一个昌盛的前夕,说动全族人,在某个应许的时间返回安格瓦林这个应许的地界,重新开始这段似乎被寄存了某种愿望的新生活。
而就在这个时候,穆又想起来一些貌似是“题外话”的东西——之前他在和原身讨论恩布拉人的迁徙问题时,对方解释回归安格瓦林,是母亲留下的遗愿……
-有什么事情,是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能做到吗?
下个瞬间,恩舍又开口了,是肃穆的语气——沉闷的声音似在深海里挣扎,仿佛像是在说服穆,也好像是在试着说服自己。
“继承我的位置吧,穆,你和我不一样。”
他看向眼前的金发青年,之前那种看“陌生人”的排异感终于还是渐渐消融了,残存的只有沉重而严厉的爱,“没有人知道,就算我再如何努力,即使我能辨认清每一道来自大地的共鸣——我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完整的神木主祭,这不是某种后天的才能,而是先天就决定的事情……”
穆猛地瞪大眼睛……
-父亲果然知道更具体的东西。
而就在他想继续追问的时候,恩舍已经用一声轻飘飘的声音将其一笔带过——
“不用再问了,九天之后你就能理解一切。”
在穆剧烈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他依然是轻轻的说着,“就在霜月的第一日,我会举起【折断金枝的仪式】,而你,穆,我的孩子……”
“你将成为最后的【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