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使劲戳了戳手边的米斯特汀,想到灵性中不止一次看到的什么“折断命运”,于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伸出手,准备把这节虹金色的枝条掐断。
似乎意识到穆要做什么,米斯特汀瞬间就缩回了他手腕处的皮肤底下,只在原地留了一块干瘪而枯萎的苍白疤痕——穆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皮肤,除了刚才失血产生的生理性后遗症,貌似也没有别的什么危害。
“靠,明明喝我的血没用……你还砸吧砸吧嘴硬是快给我撮贫血了——你到底把主人当成是什么东西了,自产自销的饮料机吗?”
穆恨得牙有点痒痒,但毕竟米斯特汀是跟了自己这么久的礼器,再加上它新出现的智性反应,搞得跟自己拉扯大的熊孩子一样,所以也没什么办法。
“连喝我的血都没用,你到底想喝谁的血啊……我最讨厌这种什么提示都没有的任务了,总不会要让我满世界找吧。”
随手捞过身侧的一块残机,放嘴里嘎巴嘎巴嚼了回血,穆叹了口气,有点摆烂的暂停了思考——几分钟前突然爆发的信息量太多,让他现在有点过载。
-金枝。
无声的,穆又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他觉得自己之前的理解是没有问题的:【“人”已经折下的金枝】是抽象无形之物,但金枝之愿一定还有着另外的呈现方式——那节【未被折断的金枝】,一定有着某种投影在物质层面上的实体。
而【槲寄生】,显然是完全符合关于【金枝】描述的植物,穆抚摸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到现在还留存着虚幻的刺痛感,当槲寄生与血的色彩混合在一起的时候,穆可以笃定,它当时一定是金色的。
-所以,【槲寄生】便理应是【金枝】的另一重形态与意义——也完全可以是先民在林中看见的那抹金色。
那么另一个问题就诞生了。
穆思考着。
-为什么看到【树被寄生】的一幕,会触发本能的应激?——他拍了拍“穆”,而原身对此表现出的态度仍然茫然,在询问后,“穆”表示自己之前二十载的人生,并没有真正目睹过这样的场景。
这就很有意思了,至少他之前所猜测的“灵性警报”的观点有了线索,就像动物天生畏惧火焰一样,传承至今的人类也有着类似的警报机制——他们会像畏火的兽一样害怕被寄生的树,这给了穆很多灵感。
他本来以为,【寄生】发生的节点是神木坍塌之前,但现在看起来,也许……弥母被寄生的时间段,可能比想象中的要更早。
甚至……这份烙印在灵性最深层的痕迹,可以追溯到先民的时代——也只有这些人类的祖先,才能将某种生理反应,通过传承化为灵性的绊绳。
-但这仍需要验证。
看着面前的圣橡,穆陷入沉思,他看了一眼身后自始自终静静站在原地的咕咕,叹了口气。
-灵感只是诱发剂,猜测还是需要实验来证实,只不过现在站在这里的几个人,除了“穆”,剩下的俩要么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外来者,要么就是和人类连近亲都不算的鸽子——很显然,有效样本数量太少,导致艾伊还无法确定,会对“缠于树中的槲寄生”产生应激反应的人群,究竟是偶然还是普遍。
还有……
寄生了神木的坏家伙……就是那团孶物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前面的猜想全部成立,那么那只双位一体的【毒龙】里,到底谁才是更早出现的一方呢?
-搞不懂。
穆最后还是放弃了考虑这些明显超出了能力极限的问题,他看向面前的圣橡——有点困惑的歪了歪头,看起来,自己刚才的行动并没有让事况出现什么更进一步的发展……
他本以为自己能从树上摘下那节先民们留在这里的【神的金枝】,赢取他们为后代留下的机会,重新成为回应大母的【稚子】……结果,他最后却只从那里扯下来一大段槲寄生,追根溯源还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这些槲寄生倒确实符合【金枝】的特征,但不管是它出现的形式,还是后续的发展,都不符合穆的预期——面前的圣橡已经没了动静,此前那份低垂的母爱仿佛成为一瞬的幻觉,即使穆再想去拥抱其树干,也触碰不到更多溢出的溺爱。
“成为森林王的机会……失败了吗?”
穆并没有觉得太沮丧,毕竟就算真的完成了先民保存在这里的仪式,成为了那个所谓的【稚子】,似乎也无法对局面造成什么颠覆的影响,毕竟神木坍塌的终局,怎么想都无法因为【稚子】的出现而更变。
穆来到这里,其实只是想试着能不能与那位“大母”说说话……
就像是在案发现场使用“死者交谈”,就可以让死者自己发表被害感言一样——这肯定会是特别有效的一次交流。
只可惜,那位大母不知道是因为状态问题,还是之前所说的……因祂的身躯太过于宏伟,以致于无法关注到渺小之物的声音。以往,也只有勾起母亲对孩子的溺爱之欲,才可唤得其回应。
成为稚子,是穆为数不多能够正常接触到神木的办法,只可惜这次尝试似乎是失败了。
“总感觉我辜负了那些先民的期望啊……”
穆感慨着看向身后的咕咕——小姑娘已经好久都没说话,似乎是等待着这次探索的结束。
此刻听见穆的话,她脸上露出很认真的思考神情,很快,穆看到她轻轻笑了一下,缓和的开口道,“不会的。”
这是确信的语气,不似是在宽抚,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会更变的事实。
“他们不会责怪后辈,无论发生什么。”
咕咕说,“孩子会犯错,他们是需要好好照顾,悉心教育的成员——先民会对后代抱有期待,仅此而已,而无论伱们以后变成什么样的人,愿望总是没有‘好坏’之分的。”
“可以当成是你在安慰我吗?”
穆笑着转过身,背对高耸的橡木,吐出一口带着炙热暖意的呼吸——他看着面前的白雾瞬间被寒风吹散,身后缓缓传来树摇晃枝叶的“沙沙”声。
“回去吧。”
他迈开脚步。
身后,淡白色的小姑娘最后深深注视了一眼那摇曳着的巨树,暗红的瞳孔里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无声里,她踮了踮脚,变成一只白鸽,落回穆的肩头。
遗迹重新陷入沉寂,凝固成苍白大地上一滩安静的雪……冻结在漫无边际的群山之中。
和昨天一样,与去年一样。
与数千年来的每一秒钟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