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道路一帆风顺——如果排除掉因为被一个人丢在外面,现在看起来有点气鼓鼓的多莫……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穆才发觉,就算是脾气再好的妖精也会记仇,这点就连多莫也不例外……好在小家伙算是特别容易对付的一类,表达怨念的方式也只不过是躲在口袋里不理人。
他甚至怀疑……等自己回到家,多莫还记不记得刚才的发生的事情都说不定。
而就在这样和谐的氛围里,穆借着身后的妖精之翼很快翻越了群峦的阻隔,当雪被覆盖的边缘终于出现一抹不同的色彩,恩布拉人的家园也重新出现在他视野当中。
昏暗的天幕间没有任何关于时间流逝的指示物,而根据体感,距离他这番外出……大概是过去了五六个小时的样子——穆在高处张望了一下,看到那里篝火堆已经尽数熄灭,就悄悄挑了个黑暗的角落降回地面。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护栏外围的猎人小屋里还亮着一些微弱而摇曳的灯光——附近没有人在巡逻,而穆在套着静默术路过这里的时候,隐约察觉到那些围绕着聚集地的乔木里……充盈着活跃的灵性反应。
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离开前给恩舍留下的那些警告起了作用,作为神木主祭,自己那個父亲显然有着在不惊动众人的情况下守护这处家园的力量……只要有游荡的野兽靠近,这些被施加了【唤醒】的树人就会用粗壮的根须撕碎并消化那些入侵者。
-那个便宜老爹还是很靠谱的,他想道,再是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树卫,轻盈的跨过那圈低矮的围栏。
回到聚集地换成步行之后,常常会不注意的踩过脚边松软的炭灰堆……穆感受着脚下微弱的暖意——熄灭的篝火将最后余温保留在大地的浅层,冬天前最后的一场狩猎结束,而族人们在这里举行的盛大庆典,也已经在几个小时前落下帷幕。
-有点可惜呢。
穆觉得有点遗憾——毕竟这样一场原始而朴质的庆祝,或许会是一次美好的体验,但本该作为‘主角’的他还是错过了这场狂欢,就是不知道老霍顿和希文他们会不会也很遗憾……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有点走神的想着,穆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接下去按照记忆里的指示,他往自己家的方向迈开脚步。
.
位于极北的安格瓦林,于秋的终末有着巨大的昼夜时差,即使是群峦的边缘,这片土地在下午便已经入夜,所以大概八九点的现在……在正常的作息中也才刚到睡觉的时间点。
但夜晚总是要比白天拮据的——到了晚上,群峦中的气温便急剧降低,体感上的寒冷已经被包裹在厚袄里麻痹而臃肿的感知掩盖了……把身后的毡帽拉拢,穆深吸一口气,现在只有露在外边的脸颊仍能感到一阵刺痛,眼前蔓延而起的朦胧雾气,只一刻就在尖啸着的夜风里转瞬消散。
-真冷。
他扭动僵硬的脖子,无声看向周围——路过的碎泊停滞了流动,湖面化作坚冰……也许是大灾迫近的预兆,即使秋末的‘雾月’还留尾声,室外的寒意就已经比最冷的霜月还要粘稠……
距离到家还有一段脚程,穆无聊的翻阅着自己记忆里的常识:
按照常理,对于恩布拉人这样容错率不高的小族落而言,过冬是很困难的事,而根据部落轻盈的体量,它应该处于“咬咬牙还能挺过去”的程度。
不过,与直觉不符的是,这些案例不适用于自己的族人——虽然在极北之外的土地生衍了数百年,但只要一回到这块永冻的国度,榆的子民便好似归乡的游子,对万物充满余裕。
如果不是因为‘信差’与‘大灾’的威胁,想必人们完全可以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中扎下根系……
穆眨了眨浅蓝色的眼睛,他对自己的“族人”,怀抱着某种探求的欲望。
在这里,大家对寒冷的适应力强到不可思议,这似乎是某种扎入血肉,与灵魂共通的“特质”——结合自己的现代知识,穆观察并分析着其中的细枝末节:恩布拉人的汗腺组织并不发达,却有着天生浓密的毛发。
即使是刚成年不久的男子,穆也有着一头齐肩的,比丝绸还要美丽的金发……而因为之前在平原生存,他有着剃须的习惯——而那些不这样做的族人,就比如老霍顿那样,很容易就能养出一下巴浓密的胡须……
显然,这种种刻入基因的特质,都表明恩布拉人实际上是一支亲寒的族落——换句话说,他们本就该生活在群栾与极北之地的原住民……就像数千年前的那群先民一样。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稚子之嗣】。
穆呆呆的想道。
即便是如此跨度的时间,也未能磨灭恩布拉人脉搏中属于寒冷的蔓延……所谓传承与烙印,本就是这么深刻的东西——就像是某种刻度一样,标记在灵魂的最深处。
-而既然如此,关于【稚子】的传承……或许可以从族人的信仰里寻找痕迹,穆想到自己那个还在当神木主祭的父亲,虽然他并没有通过妖精对稚子职责的判定,但也应该会知晓关于“折断金枝仪式”的一些信息。
-就是不知道老头子睡了没有。
使劲晃了晃脑袋,穆已经在心里编排好了一大堆问题,只等待这场迟来的‘家庭会议’——而如果恩舍已经睡下了,那放到明天开会也不是不行。
毕竟迫在眉睫的感染之灾已经被从源头上堵截,时间上不算窘迫……
“哈啊……”打了个哈欠,穆也是在朦胧的视线中看见了自己的家——因为搬来还不久,加上大部分伐木场的产出都要当做燃料过冬,所以即使是主祭的住所,也算不上“特殊”……除了一个用于日常祭司活动,被简易篱笆围起来的后院,眼前这栋木屋看起来平平无奇。
木屋的房顶是架起来很高的三角形,底部被几块木墩抬高了一节,离开冰冷的地面——那些支撑地基的树桩做了碳化处理,表面一层覆霜让其看起来和石头一样坚固。
让穆感到意外的是,恩布拉人搭建房子的材料里竟然还有玻璃——虽然大部分设计都是很朴实的为了保暖考虑,但那些磨砂质感的窗户,还是让这个火柴盒看起来有了几分温馨感……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从粗糙玻璃后边透出来的壁炉焰光。
抱着恩舍或许还没休息的想法,穆围着木屋绕了一圈,终于看见了那扇并不起眼的门……而下一秒,他歪了一下头,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在离开地面半米左右的门槛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坐在那里,少女并拢双腿缩成一团,将膝盖蜷缩着环抱在怀里的样子,让她比看起来还要娇小一点,甚至显得有些可怜。
“姐?”
穆心头一紧,嘴里有点发干,垫着脚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