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被从内部爆发的力量撕扯成两截,四截——再是数之不清的数量,在接触到臃肿城市群的瞬间便已经彻底解体。
破碎的环,散落为成千上万道划过天幕的流光,当它沉入【大都会】的上空,就像是天降之物从一棵巨大枯树朽坏的枝叶间穿行而过——那些向外延伸出肢节的巨厦与楼宇,如同“赘生的枝条与繁密的树叶”,顷刻间哀嚎着坍塌。
……而这一切灾难,只止步于穹顶之下。
那道墙……或者说那片穹顶:安塔恩之墙,它是将底巢从洛兰达圣巢里“切割”的象征,【教条】所建立的至高封锁。
冲天的火光与震荡,都被那层如叹息之壁般坚固的“墙”毫无压力的阻断于此,不能再向上倾泄分毫余波与冲击。
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幕。
那片臃肿的世界尽头,名为大都会的区域,它的顶端已经冲破了视野极限,紧挨乃至触碰那穹顶的跟下,抵达连目光都不再能触及全景的高远之处……
此刻,它正在火光里燃烧。
而少数人,比如艾娜,她的目光能穿透现世,看到某些藏于深层而更加清晰的事相:在“巢”的边缘,成片嶙峋枯朽,形似尸骸枯骨的怪异结构于分支的旁系增生。
她屏住了呼吸。
-这座贯穿天地的巨巢,只有在熊熊燃烧的视角下才会变得更加“宽阔”——当盘踞在空中的,那些横兀凸出的建筑被砸落的巨构清扫干净,向上的视野才终于摆脱了“拥挤”的观感……
也直至此刻,人们才能从原本逼仄的视界中脱离,短暂看见这座去掉了内部赘生物的,光秃秃的巢之本体……和它真正相似的形态:
螺旋向上的巢都,仿佛一棵被烧枯的,焚毁到只余残骸的巨树,底巢是树的桩部——而在它表皮之外覆盖着的那层外壁,如死去的翼般包裹蜷曲……
那是一层薄到极致,而又稳固到超出认知的轮廓——像是一只已经死去不知多少遥远岁月的巨物,残留在现世的尸骸与骨架。
这就是筑成“穹顶”的原料。
-【死去天空的遗骨】
艾娜在近乎要扯碎世界的嘶鸣声里,以难言的姿态欣赏这毁灭的一幕……那片仿佛凝固着黄昏的天空:当不详橙红光焰占据了几乎全部的视野,某些曾被铭刻在池底的场景,便流入她如玻璃般透明的器皿——
灵感绽放的瞬间,她仿佛就看见了某样的复现:一株宏伟到支撑世界的巨树,在严冬中凋枯,在腐烂中朽败,在不熄的火焰中焚烧成焦炭。
那场……
【大巡礼】
“可明明……”
她记得很清楚,神木之死,是被剥去生皮,饮干腹液的枯萎,应当就如那场“剥宴”所转述的一样。
-可眼前的幻景,又是什么?
为何有火,又为何有光?
火与光……
她轻念着这两个蕴藏力量的字眼,再是止不住的恍惚。
【“心”究竟因何而熄?】
【神木因何而亡……】
艾娜在此刻陷入沉思,金红色的瞳膜中倒映着漫天的火光。
-正午。
她脑中闪过这个词……再是温吞咀嚼这个时代的名字。
那是一层发生了太多剧变的宏大历史——它几乎重塑了整个世界,但却已无从追溯……只能从某些象征场景的投影里,就像是用手去抓住光的尾羽一样,浅薄窥探着自幕后流出的一缕讯息。
或许只有真实前往哪里,才能寻觅那层帷幕后的谜团。
“烦烦烦!”她瘪了瘪嘴。
-如果是大号在这里,或许能够揭示更多东西,可屑鸟并没有那双追忆并铭记一切的白喙之眸。
而当艾娜因此闷闷不乐的时候,灾难仍未结束。
当环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坠落地面,螺旋向上的城市之间眨眼燃起大火——当其中的一片残片嘶鸣着砸在乌萨镇的边界。
幸运的到极点的……天降的灾祸没有毁灭这处渺小的聚集地,
就在不远处,有一座高耸而明亮的尖塔……在暴起的焰光中倾斜,再是哀嚎着坍塌。
“灯塔……”
休远没有艾娜在这个瞬间诞出的庞大思考量,那道尚未褪去稚嫩的心智,仅在眼下就已被恐惧填满——他蠕动着嘴唇,向远处伸出颤抖着的一条手臂。
而在下个瞬间,当那座施舍着光芒的高塔坍塌,无数徘徊在渐熄白昼之间的,本就稀薄的辉光……也在这个瞬间熄灭。
天空陷入昏沉。
-“啪。”
从后面的屋子传出的微弱动静,此刻却像是挑断了某根心弦,在愈发沉重的心跳声里搏动……异响隐隐间向整座乌萨镇扩散,甚至抵达了更加遥远的世界尽头,每一个深远的角落。
那是什么东西被源头被毁掉后,导致断接的声音——而对于一座巢而言,电力就是流淌在人体血管里的血液,如今却全部滞流。
于是那些原本亮着的灯也都灭掉了。
大地也陷入黑暗。
最后的最后,当穹顶之上传来沉重而迟缓的呼吸,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从喉咙里爆发出的最后声息——本该永恒运转着的“内循环器”,在刺耳的哀鸣里迎来终点。
代表“运行中”的光点熄灭了。
世界一片漆黑,不知起源的风裹起地上的沙尘,螺旋着卷曲,在令人悚然的死寂里,开始变得愈发冰寒——直到风拂过人们裸露着的手指与脖颈,是刀割一样的刺骨。
-严冬提前一个月降临。
“哎……”黑暗里响起白兔小姐的轻叹,像是凋零的雪,再无可以悼念的悲哀。
“就如沉沦之代的经历——我们终复现往昔的荣盛与衰亡,亦如生于冰火之绚烂,困于严冬之拮据……万籁俱寂之后,终亡于深远之节。”
“旧时候的人们身上没有覆盖着冰冷的械体,天空中没有沸腾着的永燃锅炉……若是只有厚重的毛皮与衬衣——他们又要用什么,依靠什么……才能度过能够冻碎钢铁的严冬呢?”
…
【当前气温:-34°】
“这下你们不用担心什么搬家。”
寂静里,又有艾娜朦胧的声音响起来,是对着休在陈述,与诺澄的空洞不同,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能够被人理解的情绪——就像是以观众的视角,欣赏完一场精彩的舞台剧。
“现在,这里哪儿都一样了……”
她不顾场合的,忍不住的笑出声——
-焚烧后的废墟,迫近的极寒。
就好像自己的加入,让这场盛大戏剧的帷幕,提前被揭开了一样。
虽然尚未知晓这场突生灾变的始因,但她可以用一种更加得体的方式,加入这场混乱的开幕式。
-这不就是…为我搭建的舞台吗?
艾娜背对着众人抬起头,毫无半分惶恐与迷茫——只有愈发炽烈的探究与野望之火,在那轮美丽的金红之瞳里熊熊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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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昧历2077年末,底巢,一场突生的灾难,就如同曾于此地发生过的,关于北的沉没与西的沦陷……】
这一次是南部废墟。
仿若是某种自池底上浮的空洞投影……一次对往昔盛衰的复现——旧日的回响自平静的日子里撕裂而出,宣告一场终亡的时节。
史称——【碎环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