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依然是猫猫参与不了的话题,比起那些小混混脑子里的信息,作为铜藓上层的诺澄,她知道的东西肯定要更加细致。
比如对目前底巢的现有格局,更多是关于三大派阀的。
“南部协会,现在南部废墟的统治方——以体量而言……是唯一拥有实务政权的机构,他们是底巢的立法方,也是律法的维系者。”
白兔女士……其实按年龄来说应该叫白兔小姐,她温吞吞轻声讲解着。
“虽然法律……仅仅在大都会能够得到普遍的履行,在稍微下边一点的辖区,就和一张白纸没什么区别。但至少,他们还是有在尝试建立基础的秩序——而持有相似目的的派阀,像是复辟会,他们正在试着……于底巢建立联通整个南部废墟的通讯网络,但这也是个很遥远的目标。”
艾娜点点头,而接下来,诺澄把自己的佩枪拿出来呈给对方看,刻在表面的logo……是由杠杆和齿轮组成的徽记,明明是死物,却显得庄重而神圣。
“神圣齿轮正教——内部虽然以宗教的构成模式自居,但实则是掌管工业的核心机构……他们搭建了大锅炉,为底巢供应热力,电能,是维护底巢运行的基石。”
“正教的工匠……据说都掌握着与机械沟通的神异力量,而其中被称为大工匠的存在,也就是最高级别的研究者和技工,在这里饱受尊敬……”
听到这里,艾娜不经意的瞥了眼旁边端坐着的休,他现在看起来一副安安分分,实际上心如死灰的样子。
鸟想起来自己之前看到的一幕。
——特殊力量,指的就是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搓出能够正常运行的机械结构?
“听起来像是火之准则的领域。”
她沉思道,“锻铸的技艺能够办到类似的事情……但一个势力有这么多容纳火准则的工匠,未免有点天方夜谭了。”
-嗯……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呢。
至于最后的沉沦机关。
白兔笑了笑,在这个话题上突然收声,然后摇了摇头,“他们……是最后的反抗主义者。”
“反抗?”艾娜歪了一下头,“反抗什么?”
诺澄指了指天花板,前者很快心领神会。
“他们想反攻上层?”
艾娜有点兴奋,毕竟血流成河肯定少不了乐子,拱火对于蛾鸟而言更是极佳的享受。
“早就看上边那帮王八蛋不顺眼了,就该狠狠以下犯上!”
没有理会明显亢奋起来的屑鸟,白兔摇了摇头,“没有这么简单的,那道墙……是我们至今无法突破的天堑,从封锁建起开始,除了每年由上边制定的“上升”名额,就没有任何手段和方式能够跨越那层穹顶。”
“虽然沉沦机关一直说着要拿回我们曾被剥夺的东西,但……至少这個阶段,这些口号和空谈也差不太多。”诺澄叹了口气。
而艾娜注意到的是另外的细节。
“你说了好几遍‘我们’……”
她盯着白兔的眼睛,轻声道,“看起来,你在这里生活得……很习惯?至少已经开始把自己视作底巢其中的一员。”
“不……”
白兔柔声解释着。
“是因为,我与沉沦机关中所信奉的某些思潮,有些重叠的部分……其实,据我的了解,最初的沉沦机关是从陷落的北部高原流亡至南部废墟的幸存者,他们在那场地陷的灾变里——似乎找到了一些新的追奉,包括我们脚下这片大地更深层的秘密。”
白兔小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那些幸存者,发表过很多古怪且诡异的辞说,就像是……”
「一切都是已经逝去过的,一切都是深陷于死亡之底的,一切都是曾演变至终点后的,一切都是衰亡之后的。」
-什么……意思?
艾娜皱了皱眉,觉得谜语人真该死啊。
“算了,您不用在意这些……”
诺澄也是很快意识到这位新任长者的不满,很自然的切换成轻快的语气,“至少目前,底巢的主要格局,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情况……而更加细节的部分,请原谅我短时间内还无法向您一一呈出,假如您有需要,我可以去找相关的资料。”
“麻烦了。”艾娜倒也没客气,这本来就是她好奇的东西。
.
而就在另外一边,休端端正正的坐在属于自己的小木椅上,面前就是他尊敬的教母……所以猫猫被不合适的椅子把尾巴都坐的酥麻了,也不太敢动。
很明显,两人此刻正在进行的是“大人之间的话题”,对于一只连家人都没办法照顾到位的小猫咪而言,场景跳跃的有点太大了。
但休还是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艾娜和诺澄也没有在意他的小动作,这让猫猫有点恍惚。
用俯视的视角思考整片底巢的格局,就像是真的参与了很厉害的行动一样,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而在漫长的时间跨度下,迷迷糊糊的意识中,似乎掺杂进了一丝不和谐的东西。
-怎么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还有哭声,哪里来的哭声?
休从恍惚里回过神来,呆呆的看向面前琥珀色的长桌——奇怪的是,好像不久前还坐在两端的……艾娜和白兔女士,都不见了。
-去哪里了?
猫猫呆呆愣愣的抬起头,更多的声音透过空旷的庄园,从那些黑色的墙壁外边传进他的耳朵里。
-什么……
刺耳的轰鸣声…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哭嚎与尖啸,在这个贫民窟,乌萨镇……乃至于整片南部废墟蔓延。
“……”
一路疾奔到大厅的出口,映入眼帘的是漫天席卷,倒灌而下火光,还有一脸凝重,站立在空地上的红鸟与白兔。
而钻入耳膜的,则是从外界传来无数狰狞的嘶吼——
“天轨!天轨碎了!”
休呆呆的看着那些如蛛网般交错复杂的“轨道”在空中缓缓消散,真的就像是丝线一样飘零在风里。
相隔无比漫长的距离,这一幕在休的注视中无声而静默,梦境一样的虚幻……
但放在现实里,却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塌陷的轨道是底巢唯一的公共交通方式,在掉落的过程中就被从四面八方点亮的阻截火力炸毁——但还是有漏网之鱼从天空坠落,穿越重重阻隔,砸落到地面。
一节残轨砸落到视野边缘的荒野上,在废料堆中扬起一大片灰黑色的尘埃。
-但这不是重点。
“圣环……”休呢喃着,虽然在外有着他人所不知的身份,但归根结底他也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在这样的灾难前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裂开了……”
那些悬空轨道的塌陷似乎只是一场序幕,而真正的帷幕被揭开的瞬间——便是整个底巢都如被巨力揉搓的卵壳,从被包裹着外壁发出不详的碎裂声。
当那些异响攀到极限,在仿佛从世界背面传来的不堪重负的悲鸣里,一道破碎的轮廓在那片穹顶之下若隐若现,在视野的极限逐渐扩大。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启示的灾难——发生的时间点,就像是人们抬头抹一把额头的汗,然后看到天空向下倾倒时候的错愕与惶恐。
艾娜眯着眼睛,看向螺旋之都的尽头。
——在漫无止境,近乎无垠的火光中……自灰黑色里呈现出其昏暗主体的,是一个巨大的‘环’。
那是紧贴在【安塔恩之墙】下的造物,包裹了整座【大都会】,一座绵延到螺旋城市边际的环形巨构。
它现在状况不佳。
先是一些灰烬一样的零件从环的边缘开始脱落,坠向地面——残片的背后拖拽着乌黑的浓烟,跟随着无数道如海啸般将穹顶都染成黄昏色的可怖尾焰。
这些在视野中无比渺小的事物,掉下来的时候……却庞大到挑战认知的极限。
它正在下沉。
那片漆黑的,如钢铁巨蟒般弯曲成的巨型造构,正从天空的尽头缓缓坠落……于刺耳的寂静中,从横兀的中段开裂,又像是临界结构被破坏的玻璃,在下个瞬间……从断裂点为圆心,向外绽开无数道漆黑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