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易州城内有动静!”
徐行帐外,响起了赵德的叫唤声。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隔着厚厚的毡帐都能听得真切。
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吹得徐行发丝轻扬。
徐行抬起头,见赵德神情急切地走了进来,其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兴奋还是骑马赶路被寒风冻出来的。
“易州城内燃起了大火!”他几步走到案前,“火势不小,浓烟滚滚,隔着老远都能瞧见,如同烽火狼烟一般!”
徐行闻言,将手中正写着的笔墨轻轻搁置在笔山上,站起身来向帐外走去。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可那微微加快的步伐,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什么时候起的浓烟?”他边走边问,顺手从架上取下大氅披上。
“半柱香前。”赵德落后他半步,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我从遂城归营,瞧见西边浓烟蜿蜒升腾,便特意绕去易州城外瞧了瞧。”
“就在城西城墙附近,火势不小,隔着城墙都能看见里头升腾的火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中军帐,向营中高台走去。
此时刚过正午,阳光西斜,将整座大营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
可那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朔风依旧凛冽,吹得营中旗帜猎猎作响,吹得人脸颊生疼。
高台位于营中地势最高处,用夯土配以木方筑成,四周围着栅栏,上面立着一面巨大的“徐”字帅旗。
徐行拾级而上,来到高台边缘,举目向西望去。
因为逆着光,他微微眯起眼帘,以便看得更真切些。
易州城横亘在视野尽头,一股黑烟正冲天而起,斜斜地向东飘散,在蓝天映衬下格外醒目。
那黑烟滚滚翻腾,如同一道墨笔在天空中涂抹,久久不散。
烟柱粗壮而浓烈,绝非寻常炊烟可比。
“火势不小。”赵德立在他身侧,同样望着那个方向,笃定道,“至少是数十间房屋在燃烧,绝非寻常生活所需。亦不像是走水……若是走水,早就该被扑灭了。”
“我知道。”徐行怔怔地看着那道狼烟,面露沉思。
他们在西夏之时都是干惯了杀人放火的事,对于眼前的场景,心中有数。
如此火势,如此浓烟,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火,否则正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烧起这般大的火势。
“传令杨怀玉。”徐行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让其领军进攻易州南城,试探一番。”
赵德心思急快,通过徐行这番部署,便猜到了那瘟疫之事。
“头儿的意思,是城里那隐患爆发了?”他压低声音问道。
“有这种可能。”徐行的目光仍盯着那道狼烟,“若你是这易州刺史,在战时,会放任城内燃起这般大火?”
他顿了顿,又道:“水火无情,即便官府不救,附近的百姓也会自发救火。”
“这大白天的,如何能烧成这般规模?”
“除非——”
“除非这把我火不得不烧……”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德已经懂了。
例如焚烧染了瘟疫的尸体。
“那真是太好了!”赵德兴奋道,“若真是瘟疫爆发,辽军必定士气低落,无心战事!我这就去杨怀玉营内跑一趟!”
他转身欲走,却被徐行叫住。
“告诉杨怀玉,差遣五千士卒佯攻便可,需留着后手策应,且万不可恋战。”徐行的声音沉稳而冷静,“这也有可能是辽军奸计,需多试探才是。”
虽然直觉告诉他,易州城内必是发生了变故,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辽军并非寻常草原蛮夷,他们也学汉字,也读汉书,他们亦深谙兵者诡道。
诱敌深入、诈败佯输、苦肉计——什么招数使不出来?
“遵令。”
赵德躬身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徐行立在台上,望着那道摇曳飘忽的黑烟,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场战事到此为止,算是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这场火,不管是辽军的计谋,或是真的瘟疫所致,都表明双方的试探阶段已经结束。
接下去,就是双方寻找对方破绽,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涿州的方向。
眼中精光闪烁。
“这下该有所动作了吧。”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要是再没什么动作,这易州城,我可就真要收入囊中了。”
……
半个时辰后,易州城南。
杨怀玉立军阵之中,望着不远处的易州城墙,面色凝重。
身后,两指挥兵马正在列阵,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翻卷,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三郎。”张显策马而来,抱拳道,“神臂弓手已就位,云梯也已准备妥当……只等一声令下。”
杨怀玉点了点头,目光仍盯着那座城池。
易州城墙不算高,约莫两丈有余,青砖包砌,看上去颇为坚固。
城墙上隐约可见辽军旗帜,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显然早有防备。
“徐帅有令,佯攻试探,万不可恋战。”他沉声道,“先以弓弩压制,再以云梯攻城。若守军反应激烈,便鸣金收兵。”
张显领命而去。
号角声在宋军阵中响起,低沉而悠长。
神臂弓手开始向前推进,两千人分成三排,轮番射击。那粗大的箭矢划破长空,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头之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有的射在城墙上,溅起碎石;有的越过垛口,传来隐约的惨叫声。
城头上,辽军也开始还击。
弓箭手躲在垛口后放箭,箭矢如飞蝗般落下,在宋军阵中激起一阵阵惊呼。
“攻城!”
杨怀玉一声令下,数队士卒扛着云梯,呐喊着向城墙冲去。
攻城战,正式开始。
可这仗,从一开始就不顺。
辽军的守城极为坚决,箭矢如雨,滚木礌石源源不断地砸下。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宋军士卒,有的被箭矢射中,倒在血泊中;有的被滚木砸中脑袋,当场毙命;有的刚刚架上云梯,便被城头上的辽军合力推倒,连人带梯摔下来,惨叫声撕心裂肺。
杨怀玉紧紧盯着战场,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原以为,城内出了瘟疫,守军必定士气低落,战意全无。
可眼前这些辽军,哪里有半点士气低落的样子?
他们守城坚决,反击凶猛,配合默契,丝毫不像是被瘟疫困扰的模样。
“将军!”张显浑身浴血地跑回来,声音里带着焦急,“弟兄们伤亡惨重,已经冲了三次,都被打下来了!”
杨怀玉咬了咬牙,望向城头。
那些辽军还在放箭,还在砸礌石,还在怒吼着,仿佛要将所有恐惧与愤怒都倾泻在攻城的宋军身上。
“鸣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收兵。”
金锣声响起,宋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员。
……
中军帐内,徐行坐在案前,听着杨怀玉的禀报,面色平静如水。
“伤亡多少?”他问。
“阵亡三百余,重伤二百余,轻伤五百余。”杨怀玉低着头,声音里满是自责,“末将无能,请徐帅责罚。”
徐行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与你无关。”他缓缓道,“辽军守城坚决,说明城内虽有变数,却尚未动摇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