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萧婉儿眉头微蹙,“他不是去军中了么?”
她一边询问,脚下已加快步伐,与那士卒匆匆向外走去。
身后六名女使紧紧跟随。
堂中,耶律霞抹盯着妻子离去的背影,目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却无可奈何。
如今这南京兵马都元帅是她大哥萧石鼎,手握十数万大军,他耶律霞抹不过是个空头节度使。
心中再恨,又能如何?
“隐忍……我要隐忍……”他咬着牙,低声道,“早晚有一日,我要将你这贱人困在榻上,折磨至死!”
说罢,他愤然转身,向后堂走去。
他却不知,他这般只敢在背后咒骂,连鱼死网破的勇气都没有的行径,恰恰是萧婉儿最瞧不上他的原因。
一味以“隐忍”自欺欺人,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却说萧婉儿出了节度使府,一把夺过士卒手中缰绳,翻身上马。
“我先去,尔等速速跟上。”
话音未落,她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已冲出数丈。
不过半柱香工夫,她便到了萧府门前。
她一跃下马,直奔府门而入。
一路上仆从纷纷躬身行礼,她浑然不顾。迎面遇上大哥的妾室招呼,她也只是匆匆一点头,问明了大哥所在,直奔书房而去。
来到书房门前,她也不叩门,直接推门而入。
却见大哥萧石鼎正坐在桌案前,仰着头,望着房梁怔怔出神。
“关门。”萧石鼎听到响动,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必睁眼他也知道,敢这般直闯他书房的,阖府上下只有这个小妹。
“大哥,你急召我来,所为何事?”萧婉儿几步走到案前,“可是父亲有消息了?”
她不笨,甚至可说聪慧过人。
父亲萧兀纳常叹:若她是男儿身,便是死也无憾了。
可惜她是女儿身……虽在大辽,女子亦可参政掌权,但终究不是正道。
萧石鼎没有答话,只将手边两份文书递了过来。
萧婉儿接过,先看第一封。
这是易州刺史韩又崇的急报,言广信军于午时出城,已过易水,在对岸扎营,并开始搭建浮桥。
此事她已知晓——探马早就报过。
韩又崇此信,不过是坐实此事而已。
“宋国竟敢主动与我大辽开战?”萧婉儿喃喃一句,将第一封放下,翻开第二封。
才看了几行,她面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
“败逃?我契丹八万大军……亡命败逃?只余八百折返?”
她抬起头,目光如电,死死盯着萧石鼎。
“父亲呢?”
“父亲为何不曾归来?”
萧石鼎神色黯然,低声道:“据逃回来的士卒禀报,大军回撤至白马津时,被宋军数万兵马阻拦。之后,又被宋国徐行从后掩杀。父亲率军殿后,命他们四散突围……”
“不可能!”
萧婉儿挥手打断他,声音尖锐。
“自古哪有大王为士卒殿后之理?难不成我契丹将军都死绝了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却愈发快了。
“黄河已冻结,北归之路一马平川。他白马津便是驻扎百万大军,与我铁骑何干?难不成他们还能步逐骑兵?”
她自幼随父亲出入军中,父亲书房里的兵书战策,她不知翻阅过多少遍。
这些常识,她岂能不知?
若说父亲南下时最大的变数,是天气——若黄河当时不曾封冻,那一切休提。
可后来探得明白,中原之地亦是冰冻三尺,一马平川。
如此坦途,父亲即便打不过,要走总是不难。
至于粮草?
契丹以打草谷起家,入的又是京畿富庶之地,又不是千里荒漠,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萧石鼎闷声道,“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小妹……父亲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广信军一反常态,主动犯我边境,这其中必有蹊跷。”
萧婉儿一屁股坐在椅上,重新拿起那两封信,左看右看。
半晌,她猛地抬头,目光笃定。
“大宋那魏国公徐行,北上了。”
她站起身来,转身便往外走。
“不行,大哥,我要去易州。”
“小妹!”萧石鼎猛地站起,追出门去,“你胡说什么!”
萧婉儿脚步不停,声音却清晰地传回来:“我曾在父亲牙帐中见过大宋的谍报。赵氏小皇帝亲政以来,凡对外征伐,皆以徐行为核心。”
“西夏东侵,本不过是威逼之计。便是吃了败仗,亦有我大辽从中斡旋,不至于亡国。”
“可此人胆大包天,竟釜底抽薪,趁着西夏大军在外、国内空虚之际,行了那绝户计!”
她猛地停步,回头看向大哥。
“我曾反复推演过——经他一路屠戮,西夏便已名存实亡。即便不被宋国吞并,我大辽也必会动手。”
“此人能一战而下西夏,除了胆魄过人,更善捕捉战机。”
“如今我大辽折损八万精骑,他岂肯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她语速如连珠,一边说,一边继续向外走。
“易水河畔那广信军,必是他使的手段。否则借狄咏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作为。”
“那八百逃兵,定然隐瞒了什么。我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我要知道父亲下落!我要知道父亲为何断后!”
“你莫要胡闹!”萧石鼎大步追上,一把拉住小妹手臂,“既然徐行已至边境,这场仗便当真要打起来了。易州首当其冲,你去做甚!”
萧婉儿奋力挣扎,却挣不脱大哥铁钳般的手掌。
“我去。”萧石鼎神情严肃,一字一句道,“徐行屯兵易水,后续必有动作。我身为兵马都元帅,自当前往坐镇。父亲的下落,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
“你便留在涿州,安安心心等我将父亲带回来。”
“否则……”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小妹,“我不放心你那废物夫君。”
萧婉儿渐渐停止了挣扎,认真地看着大哥。
“你不放心耶律霞抹?”
“你如此待他,他对我萧家已是恨之入骨。”萧石鼎叹了口气,“我倒不怕他对你我如何。我只怕你我皆在前线,这涿州城中无人,他这节度使胡乱折腾,引得汉军动荡。”
他是兵马都元帅,若离了涿州,那这城中官职最高的,便是节度使耶律霞抹了。
到时候,那废物在后院给他胡乱折腾,他怕是要被束手束脚。
况且,为了政治信誉,他们萧家还不能把耶律霞抹怎么样。
否则中京那些豪族,如何看待萧家?
“好……”
萧婉儿刚要答应,却听府邸门口马蹄声骤起,由远及近,如骤雨打芭蕉,急切而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