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节度使府衙,堂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严寒恍若两个天地。
耶律霞抹斜倚在胡床之上,一手擎着酒壶,双眼迷离,正痴痴地欣赏着下方舞女们的曼妙舞姿。
烛火摇曳,映得那些轻纱罗裙若隐若现。
他的左手随着领舞女子的腰肢轻轻摆动,尤其是那绿衣女子,舞动间腰肢款摆,回眸一笑百媚生,竟似磁石一般,将他目光牢牢锁住。
那女子似有所觉,舞步愈发放浪,不时回眸,眉目传情,惹得耶律霞抹连连嗤笑,酒都顾不上喝了。
此人便是涿州节度使耶律霞抹,耶律颇的之子。
他平生所爱有三:美酒、美女、海东青。
据说当年耶律颇的掌北院时,因为宠溺这幼子,竟迫东海女真诸部每年必须进贡十头海东青,否则其余贡物便加倍征收。
东海女真、五国部苦其久矣,却敢怒不敢言。
然,辽国上层,何曾在意过那些蛮族的怨声?
在他们眼中,东海女真能拿得出手的,无非就是些海东青、皮草罢了。
我契丹人看得上,是你们的福气。
至于女真女子?
一股子腥膻之气,白送都嫌脏了屋子。
哪及汉家女子,柔情似水,温顺可人,解语知意。
所以耶律霞抹的这点爱好,实则是大部分契丹贵族公子的通病。
契丹贵族被汉文化浸润日久,越发崇尚风雅,便是那些阻卜女子都不入眼了。
且看当今大辽皇宫,里头宠幸的,哪个不是汉家女、高丽女?
何曾见过阻卜女子?
耶律霞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指着那绿衣女子,醉醺醺道:“来……来为本官斟酒。”
那绿衣女子闻言展颜一笑,莲步轻移,行走间身上轻纱已飘然滑落,只着一袭抹胸,媚眼如丝,作势便要往耶律霞抹怀中扑去。
便在这时……
“砰”的一声,庭门被人从外推开。
冷风裹挟着寒意灌入堂中,引得熏香一阵摇曳。
只见一位宫装女子在数名女使的簇拥下,款款而入。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此刻立在门内,仿若画中人踏出卷轴。
她入内后扫视一眼,见堂中这般景象,眉头微微蹙起。
随即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
“谁敢?”
耶律霞抹猛地站起身来,酒意上涌,厉声呵斥。
他斜睨着门口那女子,目中满是凶狠:“接着奏乐,接着舞!今日谁都不能扫了本官的兴致!”
那女子立在门边,纹丝不动,只淡淡唤了一声:“来人。”
几息之间,门外便响起铿锵有力的步履声,一小队披甲军卒鱼贯入院,在门外列队而立。
耶律霞抹脸色骤变,难看至极。
他一把抓起案上酒盏,狠狠砸向地面,“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萧婉儿,你莫要欺人太甚!”他怒吼道,“莫忘了,我是你丈夫!”
那女子闻言,嘴角浮起一抹不屑的笑意:“我萧婉儿,可没你这般无能的丈夫。”
她话音落下,纤手一挥:“将这些女子,尽数带出去,充入勾栏。”
门外军卒轰然应诺,涌入堂中。
那些舞女尖叫着、哀求着,却哪里挣扎得脱?
耶律霞抹怒吼连连,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如狼似虎的军卒拖拽出去。
待到庭门重新关上,堂中归于寂静,萧婉儿才在女使搬来的椅上端然落座。
耶律霞抹此时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只新盏,自顾自斟酒,连饮三杯。
酒入愁肠,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怎的?见我夜夜笙歌,你吃味了?”
“噗嗤——”
回应他的,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
“你便是死在这些贱婢身上,我萧婉儿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萧婉儿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神情淡漠如霜,“何来吃味之说?”
她顿了顿,眸光如刀,直直刺向耶律霞抹:“若非当年你父亲为南府宰相,我父亲需要他的助力,你以为你能娶得到我?”
“新婚之夜我便与你说了——似你这般酒囊饭袋,多瞧你一眼,便能令我三日不食。”
“贱人!”
耶律霞抹勃然而起,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双手撑在案上,身子前倾,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我是酒囊饭袋?你父亲又是什么东西!若非我父亲帮衬,他能坐上如今的南院大王?”
“若非我父亲亡故,你安敢如此欺我!”
当年,他父亲耶律颇的为南府宰相,权倾朝野。
而萧兀纳,不过是南院枢密使,正是靠着耶律颇的鼎力相助,才一步步登上南院大王之位。
如今耶律颇的已死,萧家便翻脸无情,如此待他!
“有何不敢?”
萧婉儿站起身来,鼻翼微动,似是不喜那些舞女残留下的胭脂浓香,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透入,吹得她鬓边青丝微动。
“当初我不愿与你圆房,你告到你父亲那里,你父亲可有半句言语?”
耶律霞抹愣住了。
“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何能容忍我如此待你?”
萧婉儿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怜悯,也带着嘲弄。
“因为你是废物这件事,你父亲比我更清楚。”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需要我萧家保你,他怕他死后,你这废物不知哪天,就死在他的政敌报复之下。”
“是我父亲,保住了你这废物的命。”
“是我父亲,让你坐上了这涿州节度使的位置。”
“更是我父亲,保住了你那大哥的性命,让你这废物坐上了家主之位。”
她一字一句,如刀如剑。
“若没有我父亲,你大约和你那大哥一般,如今被贬至黄龙府监守五国部呢。”
“贱人……萧婉儿你这贱人,我要杀了你!”
耶律霞抹勃然大怒,一跃而起,竟直接跃过案几,向萧婉儿猛扑过来。
萧婉儿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眼中只有不屑,毫无惊慌。
“铿锵——”
弯刀出鞘之声齐齐响起。
眨眼之间,那六名侍立在侧的女使已挡在萧婉儿身前,明晃晃的弯刀闪烁寒光,刀锋直指耶律霞抹,随时准备劈砍而下。
耶律霞抹猛地顿住身形,面上青红交织,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窗边的萧婉儿,却说不出话来。
萧婉儿不屑地撇了撇嘴,望向窗外,再不看他一眼。
“大哥方才使人传话,命你去军中议事。”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仿佛方才的争吵从未发生,“你最好洗把脸再去,免得又被数落一通。”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步履从容,“对了,此番是宋庭异动。广信军已在易水扎营。”她顿了顿,头也不回,“我劝你到了营中少开口,免得丢了我的脸。”
说罢,她拉开大门,便要踏出门槛。
却见前方一名士卒神色慌张,急急奔来。
“何事如此惊慌?”萧婉儿立定身形,神色不善。
那士卒忙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小娘子,元帅命小人来请小娘子速去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