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咏苦笑不语。
徐行眼睛微微眯起,将这王崇拯的做派看在眼里。
他一眼便看出,对方这番姿态是做给自己看的。
果然,王崇拯又转回身来,对着徐行笑道:“子瞻前段时间来信,还与我提过魏国公。他直言魏国公少年英才,非卫霍不能比。”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当时我还不信,如今亲眼见到,怕是子瞻还是含蓄了。”
他拈须而叹,语气里满是感慨:“借荆公之言……‘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肋插翼白日飞’。”
“不外如是,不外如是。”他摇了摇头,“我等……老了。”
徐行伸手引坐,神情淡然:“王知军倒不必如此夸赞。徐某今日前来,可不是来算账的。”
王崇拯笑意微微一凝,旋即恢复如常,依言落座。
徐行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崇拯一进来,又是与狄咏称兄道弟,又是搬出苏轼、王安石,无非是想表达两点:一是想为狄咏分润些罪责——毕竟辽军入境,真要清算,这河北五军府一个也别想跑;二是想拉近关系,苏轼书信或许为真,而提王安石……毕竟徐行当年扬名,靠的就是支持变法,至今仍被许多人视为新党一员。
与这种老油条打交道,扯东扯西,早晚会被他扯迷糊了。
徐行不想废话,索性挑明——治罪的事,与他无关。
至于后面那些话,他压根没接。
徐行心里清楚,王崇拯这样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他的“自己人”。
就像苏轼一样,这样的人与许景衡、宗泽有着本质区别。
他们只能是合作者,在很多事情上是帮衬不到他的。
就比如哪天赵煦要杀他徐行了,他必定会反抗。
而到了那时,苏轼也好,王崇拯也罢,只会站在赵煦一边——因为他们忠的是赵宋。
所以,他并不需要他们这帮“自己人”。
与他们就事论事便好。
这样谁的屁股都干净,双方都不需要有所顾忌。
“那魏国公此行……”王崇拯坐下之后,目光落在徐行面前的舆图上,话说到一半,又悄然咽了下去。
他蹙起眉头,面露疑惑之色,“朝廷要攻辽?”
他确实以为徐行是来算账的,毕竟狄咏传过来的话是“魏国公徐行已到广信军,速来”——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要兴师问罪。
“是我要攻辽。”
徐行没有废话,直入主题。
他抬手点了点舆图上的易州:“想必辽军闹冬瘟的事,安肃军定是接到消息了。”
王崇拯点头。
“就在刚刚,那八百染疫的辽军已经返回易州。”徐行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些契丹人亡命奔逃,为了活命,怕是短时间内会将这消息捂一捂。”
人都是怕死的。
特别是这些一路逃回来的契丹人,更是如此。
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冬瘟的事上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不管是辽还是宋,对待瘟疫的态度与方法都一样,隔离,自生自灭。
为了活命,他们必定会隐瞒,哪怕只能瞒住一两天。
“魏国公是想借瘟疫,不战而屈人之兵?”王崇拯问道。
徐行摆了摆手:“瘟疫这种事,生死攸关。若无外力干扰,便是契丹人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多久。少则数个时辰,多则一两天。”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所以我们,便是这外力。”
狄咏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舆图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紧紧盯着那“易州”二字。
“今日午后,我要狄知军领两万广信军,行至易水之前。”徐行指向易州城南的易水河,“趁着此时易水河冻结,渡河,扎营。”
“而后,”他顿了顿,“派遣军卒在营后搭建浮桥。”
王崇拯皱起眉头:“魏国公要与辽军长期对峙?”
他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易水河,又看向徐行所指的浮桥位置,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徐行要下令搭建浮桥,不就是为了防止易水解冻之后大军无法回撤么?
在他看来,如此出城长期对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对峙多久,我心里也没底。”徐行直言不讳,“不过浮桥是后路,不得不留。”
如今冰面冻结,搭建浮桥简单的很。
但等到开春冰融,若没有这座浮桥,两万大军便成了瓮中之鳖。
“魏国公是要佯攻,”狄咏抬起头来,目光里已有了几分了然,“给易州城内辽军制造假象,将易州城彻底搅得不得安宁,为瘟疫传播留出时间?”
“然也。”徐行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的易州点了点,“我不但要让他们乱起来,明日还需大举增兵。”
他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要告诉辽军——我徐行来了,报仇来了。我要打易州,夺燕云。”
“我要将涿州的兵力牵引而来,让他们都搅和进来,让他们尝尝这瘟疫的滋味。”
王崇拯和狄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动。
这哪里是佯攻,这是要把整个辽国边境都拖下水。
徐行没有理会他们的神色,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移动,指向紫荆关与灵丘。
“来时,我已派遣永宁军杨正卿与顺安军许绍元,率三万军卒前往倒马关。”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若是我等在此拖住辽军主力,他们便会出倒马关,沿飞狐陉奇袭紫荆关。”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陉一路向左。
“一旦拿下紫荆关,那飞狐县便唾手可得。”
飞狐陉,太行八陉之一。
此地一直在辽国手中,是大辽连接东西的命脉之一。
徐行真正的目的,其实就是要拿下飞狐陉。
而要掌握飞狐陉,便必须拿下紫荆关以及飞狐县。
甚至可以这么说,易州能不能拿下,取决于瘟疫的传播程度。
但飞狐陉,他势在必得。
“魏国公……”王崇拯盯着舆图,喃喃道。
徐行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点了点:“飞狐陉,才是破辽国防线的根本。一旦拿下它,辽国互通东西的通道便被切断,这将极大压缩辽军的腾挪空间。”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届时辽国调兵,只能走军都陉。而走军都陉,便只能从幽州绕行。这要多走多少路?要多花多少时日?”
“便是将来我大宋大举进攻幽州,也不怕辽军会从紫荆关冲杀出来,截断我军后路。”
王崇拯盯着舆图,良久,呢喃道:“声东击西……大有可为。”
徐行才不管这是声东击西,还是暗度陈仓。
反正他来了。
以广信、安肃、保定三军,总共十三万大军,威逼你辽国边境。
你辽国总要应对吧?
那么你只要囤兵易州,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冬瘟,而瘟疫最大的作用不是杀多少人,而是会引来恐惧,打击士气。
届时,打到什么程度,主动权就都在他徐行手里。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纸,望向北方那一片苍茫的天色。
战事一起……
汴京那摊烂摊子,你们自个玩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