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信军衙之中,炭火烧得正旺。
徐行与狄咏两人围着一卷舆图仔细端详。
那图铺在宽大的案几上,边角处已被翻看得起了毛边。
图上是太行以东、易水以北的地形,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且笔迹不同,一看就是有些年数,且经过不少人的手了。
徐行的手指自易州一路向左滑动,在那些蜿蜒的山脉间缓缓移动。
指腹掠过“紫荆关”三字时,他顿住了,那三字写得极大,一旁还标注了几个极小的字,说明有羊肠小道,却只能容许数人通行。
片刻后,他的手指又沿着飞狐陉的标识继续向左,划过飞狐县,最终停在“蔚县”二字之上。
狄咏怔怔待立一旁,目光随着徐行的手指移动,几次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渐渐蹙起。
“辽军在易州的兵力才两万?”徐行终于直起身来,举起一旁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抬眸看向狄咏。
狄咏见他真的有意谋夺易州,心中不由一紧,当即开口道:“魏国公,此乃辽国与我大宋对峙的前沿,若此时贸然进攻,是否会使辽国狗急跳墙,与我大宋鱼死网破?”
“这与我大宋‘休养生息’可就背道而驰了。”
他说着,目光在舆图上的易州与涿州之间来回游移,那担忧几乎要从眉宇间溢出来。
“易州是个好地方。”徐行将茶盏搁下,盏底与案几相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的水系,语速不疾不徐:“涞河自太行走下,分涿、易两河,绕行易州而过。此地背靠紫荆关,可东扼紫荆关之咽喉——若我大宋有一日北取燕云,这便是必争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舆图上,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至于辽国是否会狗急跳墙……”他抬眼看向狄咏,“若我们攻打的是涿州,那迫于朝堂压力,或是其他考量,后果难料。但这易州虽为州,实则不过一县之地,并非燕云大州。辽国连丰州的苦果都吞得下去,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易州而与我大宋鱼死网破。”
“只是……这易州不易呐!”
狄咏听他这般说,心中稍定,但那忧色仍未全然褪去。
他望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易州”二字,眉头依然紧锁。
辽国在宋人心中,始终是那个庞然大物。
他们这些戍边之将,比朝中那些纸上谈兵的人更明白辽军骑兵的厉害。
城墙,只有城墙,才是他们与辽军抗衡的凭仗。
出了城,到了那开阔的原野上,大宋的步卒在骑兵面前,终究被动。
更何况……上一次大宋主动进攻辽国,已是百年前的事了。
那是太宗皇帝雍熙三年,二十万大军北伐,结果呢?
岐沟关一战,溃不成军。
自此之后,大宋对辽便只敢言守,不敢言攻。
一百年了。
这“擅起边患”四个字,压得多少边将喘不过气来。
“狄知军,”徐行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还未告诉我这周边兵力。”
他将茶盏放在舆图上易州与涿州之间的位置,目光落在狄咏脸上。
狄咏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两步,指着易州道:“夏末秋初之际,易州本有八万守军。然十月中旬之后,便悄然向着涿州方向分批撤了两次。”他顿了顿,“据后来暗探传回的消息,如今易州城内兵马绝不超过两万五千,且多为步卒。”
他的手指移向涿州:“至于涿州方向……上次消息还是辽军入境之后才传回来的。涿州城内有近七万兵力,范阳三万。”
范阳乃是涿州属县,与涿州相距不远,可互为犄角。
“哼。”徐行轻哼一声,“易县撤军不过是个幌子,为的是迷惑尔等,使你们放松警惕,好让辽军入境减少变数而已。”
如今再看辽军的兵力调动,意图已是一目了然。
狄咏低下头去:“下官惭愧……”
徐行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继续。
“归义、永清两地,各有守军一万。”狄咏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点,“辽军在前线的驻军,大概便是这十四万。”
他补充完这两处,便不再说话。
徐行看着归义与永清的方向,缓缓点了点头。
这兵力部署,与行影司禀报给他的相差无几。
辽国以涿州为中心,又以易州、归义、永清三地构成一道弓形的防线,用以防御大宋的广信、安肃、保定三军。
这三地任何一处受到攻击,涿州都可从容出兵支援。
而大宋这边,则在边境建造了一条水上长城——东侧以塘泊、沼泽之地限制辽国骑兵,西侧则以河道、堡寨、口铺等设施层层设防。
两国在此,皆已经营百年。
这两条防线,说是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若是一板一眼地对战,此地便是一个血肉磨坊,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性命。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辽国宁愿绕道攻打太原,也不愿在这河北之地与宋军死磕。
“魏国公,”狄咏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诚恳的提醒,“这易州,不好拿。”
徐行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提醒。
他当然知道这仗不好打。
但不是有那八百染了冬瘟的辽军吗?
还有——根据行影司的密报,这十五万辽军之中,有近十万都是汉人。
这也是他认为可以一试的原因。
他不指望那些汉人会因为同宗同源而临阵倒戈。
十六州被辽国统治两百余年,数代人的变迁,早就将这份血脉之情冲淡了。
况且辽国对境内汉人并不差,甚至河北边境的汉民过得颇为滋润。
两国为了争取边民,各种优惠政策轮番上阵,边民们左右逢源,比之大宋境内的百姓,反倒好过不知多少倍。
不指望他们同仇敌忾,却可以指望他们不作为。
这些汉人军卒对宋战事,本就持着无所谓的态度。
宋军打来,他们能打就打,打不过就降——反正宋也好,辽也罢,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分别。
甚至在一些边境村庄,那些村民本身就拥有两国身份。
哪边国家交的赋税少,他们就是哪国人。
这便是人心。
“启禀大人,安肃军王知军来了!”
衙前士卒的声音将徐行的思绪拉了回来。
徐行抬起头,看了狄咏一眼。
狄咏忙解释道:“安肃军就在一旁,怕是接到我这边传信,便快马加鞭赶来了。”他转向那士卒,“快去请进来。”
话音未落,门外已响起一声爽朗的话语:“狄小子,魏国公可在衙内?”
狄咏闻言,面露苦笑,低声对徐行道:“这位王知军,与下官私交甚厚,说话一向随意……”
他话音未落,门口已出现一道身影。
“魏国公当面,我等还是论官职的好。”狄咏看见来人苦笑着说道。
来人外貌儒雅,身穿青色常服,颌下三缕长须,眉宇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气度。
他进门后先是迅速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徐行身上,便径直朝这边走来,边走边拱手道:“下官安肃军知军王崇拯,拜见魏国公。”
礼数周全,语气恭敬。
可他行完礼,转过身便对狄咏挥了挥手,笑道:“我等三人为国戍边,三军之间背靠扶持,如此亲近本就是应当的。若是貌合神离,那才是国之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