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瑗脸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赌错了。
这一次试探,他输了。
他原本想着,徐行屡次与官家作对,言语间多有冲撞,再加上昨日官家召见章惇后说的那句“人人皆有私心”,结合汴京兵力空虚,官家应该是缺乏安全感的时候。
他以安全为由试探,该是十拿九稳的。
当然,他的目的不是陷害徐行。
他虽然与徐行多次针锋相对,却也明白自己的分量——他那点斤两,还不够去陷害那位魏国公。
他图的,是权。
他刘瑗,身为天子贴身内侍,可终究不过是管家的传话筒而已。
梁从政管着宫里诸事,雷敬手里握着皇城司万余号人。
他呢?
看似位高,实则手上半点实权都没有。
这次僭越,他是故意的。
他要试探官家对于内侍参政的容忍度。
只要赵煦接了这个话,哪怕只是顺着问一句“那依你之见如何”,他便能一步一步,把自己的脚伸进那滩水里。
可这位官家,竟是这般刻薄寡恩。
连轻拿轻放都不肯,直接拿“皇帝不急太监急”这般话来堵他的嘴。
这话已是极重,几乎是在说他刘瑗有不轨之心。
传出去,他刘瑗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自己有没有不轨之心。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刘瑗磕头如捣蒜,额头在金砖上撞得砰砰作响。
他现在就想着保命。
“确实该死。”赵煦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他身前,低头看着这个伏在地上的内侍,“你可知道,此番徐行出征,朕为何不设监军?”
刘瑗浑身一颤,不敢应声。
“雷敬,”赵煦的目光扫向一旁的雷敬,“你来告诉刘押班。”
雷敬只觉背后冷汗涔涔而下,他心里把刘瑗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想着若是刘瑗此番落到自己手上,非得让他尝尝皇城司诏狱的滋味不可。
这祸事如今烧到了他身上,他也是太监,这话让他怎么答?
心思急转,他还是打算说不知道。
否则那“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评语,怕是要连他一起裹进去。
“奴……奴婢不知。”
“刘瑗,你可知道?”赵煦的目光重又落回刘瑗身上。
“奴婢……奴婢……”
刘瑗的声音抖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现在连自己该知道还是该不知道都分不清了。
“知,还是不知?”
刘瑗把心一横,咬牙道:“因……因为魏国公狂悖跋扈,无人能制!”
“陛下便是派了监军入军中,也无法制衡魏国公,反而会引来魏国公猜忌。”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硬拉着徐行垫背了。
“哈哈哈——”
赵煦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却比方才的质问更让刘瑗心惊。
“你聪明,很聪明。不愧是父皇一朝便受重用的老人。”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可惜,聪明过头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抄起案上的札子,猛地朝刘瑗砸去。
那札子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啪”的一声落在刘瑗面前。
“这半年来,你刘瑗在汴京城外置办良田四百三十六亩,又假你侄儿刘荡之手,购置一千七百三十二亩。”赵煦的声音陡然凌厉,“你可知,你口中那个‘狂悖跋扈’的徐怀松,置了多少田地?”
刘瑗猛地抬头,看向雷敬,眼中满是恨意。
他没想到,雷敬连他也查。
“雷敬,你来告诉他。”
雷敬知道这时候不能再推脱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官家,魏国公名下,除盛氏陪嫁一百三十七亩,及各妾室嫁资二十亩外,再无任何田产。”
这份札子是他誊抄的,徐行的家底他再清楚不过。
刘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想说徐行有一千户实封,可那是功劳换来的封赏,不是田地,是那一千户人家的赋税,不能算在这里头。
“刘押班,这就是你与那‘狂悖之臣’的区别。”
“朕便是防着你,防着雷敬,防着章惇、吕惠卿,也不必防着徐怀松。”
“他说话是狂悖了些,可行事有分寸。只要朕不做那昏君之事,他便不会反,也无人会陪他反。”
他的目光落在殿外的日光里,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我大宋养士百年,如今可不是前朝那祸乱时代。”
如今造反可不是只有兵权就行。
这一点他明白,徐行也明白。
“退一万步,盛氏再有月余便要生产,他徐家妻妾皆在汴京府中。你倒说说,危在何处?”
刘瑗伏在地上,面如死灰。
“倒是你,”赵煦转过身,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吃住都在大内,要这许多田地做什么?连你都要与民争利,这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朕?”
“既然你这般喜爱田地,朕便成全你。去替朕管着皇庄吧,也算全了你我君臣一场。”
刘瑗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知道,自己真的完了。
不只是因为这次试探,也不是因为那些田产。
而是因为,官家需要一只“儆猴”的鸡。
大宋立国百余年,汴京城外有多少田地在官宦手上?
大内之中,有多少内侍在外头置了产业?
他们这些“断子绝孙”的人,能指望的也就是些金银田地了。
盼着留些产业给过继来的儿子,盼着后世子孙能耕读传家,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必须今日这般处置他,再由雷敬之口传出去……可以想见,宫中那些内侍,谁还敢留着手中的田产?
不费一兵一卒,不花一文铜钱,内侍手里的田产便尽数收回朝廷了。
雷敬跪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当即叩首道:“陛下,奴婢家中那些晚辈也为臣置办了些田产,奴婢回去便将田契尽数上缴——”
赵煦没有应声,只是摆了摆手。
“谢陛下隆恩!”刘瑗叩拜谢恩。
“下去吧,为朕好生照看那些田地。”赵煦说罢,回到御案前,重又翻开那本札子。
“奴婢告退!”刘瑗弓着身,神色落寞地退出大殿。
他知道,此生怕是再也入不得这垂拱殿了。
至于官家方才那番关于徐行的话,刘瑗是一个字都不信。
哪有不怕造反的皇上?
终究还是因为握着魏国公府为质罢了。
他刘瑗今日成了这只‘鸡’,那徐怀松也未必能从这件事中脱得了身。
待那些士绅官员的田地也要动的时候,怕是这位陛下又要徐行来做这个恶人了。
此时,他算是看明白了,可惜……他算错了一步,将自己送入了瓮中。
等刘瑗脚步声远去,赵煦轻声道:“让皇城司继续盯着,各县各乡,但凡有私分田亩,隐匿不报者,一一记下。怀松回来之前,先把账算清楚。”
“遵旨。”雷敬叩首,退出了垂拱殿。
殿中只剩下赵煦一人。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光。
那日光落在远处的琉璃瓦上,一片辉煌灿烂。
可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怀松啊怀松,”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一回,你可得给朕拿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