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敬，怀松现在到哪了？”
垂拱殿内，赵煦将雷敬昨日递上来的札子轻轻合上，抬眸看向下首躬身的雷敬。
殿中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在初晨的日光里化作若有若无的薄雾。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昨日探马来报，已到定州望都，想来如今已在保州。”雷敬低着头，声音沉稳。
这几日他养成了一早就来垂拱殿候着的习惯。
辰时三刻便到，雷打不动。
只因京畿变法推行以来，官家一日总要召见他三五回，问的都是各县各州的动静，但凡有半点变故，便要立即处置，不得延误。
就像昨日襄邑县下头一个村子，便出了事。
那村的保正是个李姓人家，分田时动了私心，把薄田分给外姓人，良田则尽数归在自家亲眷名下。
亩数都是一样的五亩，可薄田与良田的差别，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外姓人咽不下这口气，两边便打了起来，锄头扁担齐上，最后死了七个人，重伤了十三个。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人非圣贤，有私心是常情，犯错也正常……无非是，付出代价罢了。
而在这等事上，代价往往就是人头落地。
赵煦当时只批了四个字：依律处置。
可眼下摆在案头的这本札子，却不是人头落地能解决的事。
京畿地区的土地，不够分了。
章惇在推行保甲法时夹带的私货，他把均田制也塞了进去，定下每人五亩的标准。
可京畿是什么地方？
遍地皇亲国戚，满城士绅商贾，哪一家的田地不是成百上千亩地攥在手里？
何况人口又密集，地就那么多，怎么够分？
章惇昨日提了个建议，以村庄原有的土地为准，就地整合均分。
比方说李家庄有一百二十户人家，原本有两千亩地，那就把这两千亩地均分给这一百二十户。
可赵煦一看就知道，这事行不通。
李家庄有两千亩，隔壁张家庄有三千亩，分下来的标准都不一样，百姓能答应？
能不闹？
“不患寡而患不均”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前番坚壁清野能推行下去，不就是因为他这官家带头拆了皇庄？
士绅们一看，天家都拆了，咱们还硬撑什么？只好跟着拆。
百姓们再看，你们那些高门大户都拆了，我这几间破屋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才有了那干干净净的一片白地。
可土地不一样。
土地拿不走，也拆不掉，更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命根子。
如今这个问题不解决，这变法就始终是悬在半空中的楼阁，无法将保甲法稳下来，归根结底，还是要让百姓有利可图，方可让他们去认可保甲制。
赵煦回忆皇城司密报内容，越想越是心惊。
京畿的土地兼并，大抵可以分成三拨人。
头一拨，是皇室与外戚。
除了他赵家的皇庄之外，还有向氏、高氏两族——这两家为外戚，一个是曾临朝称制的太皇太后娘家，一个是如今官家嫡母的娘家，兼并最为猖狂。
除了外戚之外，还有各位出嫁的公主们，哪一位出嫁时不是带着成千上万亩的“随嫁田”？
加上那些亲王、郡王……
第二拨，是当朝的宦官。
章惇、曾布这些人，虽是刚入朝没多久，可他们掌权之后，家里的族人、姻亲，立马就借着这股风，在京畿各县又是“投献”又是“购买”，忙得不亦乐乎。
可以说朝中之臣，或多或少皆是如此。
第三拨，是寺庙与道场。
就拿大相国寺来说，那早已不是寻常寺院了。
相国寺周边最热闹的街市，有一半都挂在他大相国寺的名下，年年收着大笔的租金。
城外还有那么多田产，都是免赋税的。
让赵煦气不打一处来的，是大相国寺居然还私底下藏着田不报。
皇城司这本札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光是查出来的，就至少有三千亩良田被他们隐匿了去。
三千亩。
赵煦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袅袅的龙涎香烟，投向殿外的日光。
那日光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落在大殿前的铜鹤上，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
他突然有些害怕了。
是的，害怕。
当这些皇亲、外戚、宦官、士绅一个接一个地摆在他面前时，他感到了真真切切的恐惧。
这不是一家一户，而是家家户户。
茫然四顾，举世皆敌不过如此。
真到那时候，怕是连他那不问世事，终日只知礼佛的母妃，也要来这垂拱殿里诉苦一场，为娘家说道几句。
他把这些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过多遍，越觉得孤立无援。
这时候能给他拿个主意的，绝不是章惇，也不是李清臣。
那些人背后一个个站着亲故，都有各自的盘算。
此时，能与他站在一起的只有徐怀松。
也只有徐怀松，敢陪他疯上这一遭，把这摊子事办成的。
“陛下，”雷敬觑着赵煦的脸色，试探着开口，“可要金牌急召魏国公回朝？”
赵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下不止雷敬愣住了，连侍立一旁的刘瑗也露出困惑之色——官家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到底是召，还是不召？
“让怀松把辽军的事彻底料理干净。”赵煦重新翻开札子，目光一行行地扫过去，“再急的事，也得一件一件来。”
“京畿的瘟疫是压下去了，缓过来了，河北东路那边却容不得半点闪失。”
“官家……”刘瑗忽然开口。
“如今京畿兵力空虚，不可不防啊。”
雷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刘瑗。
这话里的意思，连他这个不算聪明的人都听明白了。
赵煦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中的札子，语气淡淡的：“哦？你也认为该召怀松回来，护卫汴京？”
刘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跪了下去。
“奴婢之心，天地可鉴。”
他的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却稳稳的：“奴婢知道这话已是僭越，可奴婢不得不说——如今魏国公领军在外，神骑军与两万禁军，围剿辽军残兵之后一直困在城外瘟营里头。这京师重地，只剩下天武、神卫两军，外加一万新军。在奴婢看来，简直是危如累卵。”
他重重叩首：“奴婢日夜忧心于此，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殿中一时寂静。
龙涎香的青烟依旧袅袅上升，窗外的鸟鸣声越发响亮，日光缓缓在那汉白玉台阶上移动。
“危如累卵？”赵煦终于抬起头，转向伏在地上的刘瑗，目光淡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危从何来？”
刘瑗伏在地上，看不见赵煦的表情，只能从语气中揣摩圣意。
他听出官家似乎并未因他僭越而动怒，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松。
“奴婢不敢说。”
“怎么？”赵煦收回目光，重又落在札子上，“要朕恕你无罪，才肯开口？”
“奴婢不敢……”
“是不敢说，还是不敢不说？”
赵煦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冬日寒风般凛冽。
“你是不是想告诉朕，危险来自徐怀松？是不是想说，他若挟军归来，功高震主，日后行事便会越发肆无忌惮？”
“是不是还想说，他若在那陈桥镇停下来，披上一身黄袍？”
“噗通”一声，雷敬吓得跪倒在地。
赵煦讥讽道：“如今朕倒是明白，当初怀松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