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个原因,”安娜的声音依旧平稳,“第一,我不为任何政府工作——尤其是那些迫害我家人、逼我流亡的政府。第二,您恰巧跟我有极深的关系,不管是通过罗根·斯通,还是南非人……”
拉里点点头,安娜直接把两人的关系挑明了,这也是一种态度。
“第三,”安娜下意识的扫了一眼房间的所有人,“……施密特提出要求的时候,是用了不惜一切代价这个词。
我问他一切代价包括什么?他说,包括成为利文斯顿先生的情妇,如果必要的话,包括在他身边潜伏六个月,一年,五年。
包括他在信任你之后,把他所有的秘密,一点一点,全部挖出来。”
安娜重新看向拉里,绿眸如同冰冻的湖面,
“坦率的说,我研究过你,利文斯顿先生。过去半年,我读完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你的情报——虽然大部分是胡扯。你的大部分身世和行为对我来说仍是一个谜,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你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所以呢……”拉里不置可否,继续问道。
“所以我知道,”安娜一字一句的说着,“如果我答应施密特,如果我真的试图潜伏在你身边,挖你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你会察觉,而当你察觉时……”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非常清晰。
拉里看着她,如果她说的都是对的……那么这个女人在生死关头,做出了一个冷酷而精准的计划:拒绝柏林,可能立刻就会死;答应柏林潜伏在自己身边,将来一定会死——而且会死在他手里。
所以他选择了立刻的威胁,换取一个渺茫的生机。
“你拒绝了,然后他做了什么?”拉里冷冷的继续问道。
“他说那很遗憾,因为他接到的命令是,如果我不能被招募,就确保我不会被任何人招募……当然,他们的身手差点。”
“所以你杀了他?”
“不止,还有另外两个他的手下……”安娜点头,“一个用匕首扎进了他的左肺部,另一个用我……哦,不是,是用您公司的自动手枪,干掉的。”
拉里沉默了,他转而看向罗根。
“你怎么看?”
罗根脸上露出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能怎么看?我一路上都在想,该跟你怎么说?毕竟这事太过……让人意外了。”
拉里沉默的点点头,转而看向邓巴,右手大拇指和小指翘起,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邓巴不放心的看了看拉里,拉里微微摆头——示意自己能应付的来。
邓巴走了,去给纽约警察局的查尔斯·贝克打电话,房间里剩下三人,气氛依旧有些凝重。
“你觉得,谁在主导这件事?换句话说,谁在暗地里查我的底细?”拉里转而看向安娜。
“应该是路易斯·施迈瑟,他表面上是德国驻美国的商业代表,但实际上,他负责新大陆的情报和军火生意。”
“施迈瑟么……”
拉里此刻思绪万千——他跟德国人是有交集的,因为博士伦公司分拆的事。从开始拉里就知道,德国人不是好惹的,只是上次太过顺利,加之施迈瑟和他见面时,起码在表面上是非常融洽的;再加之,这事都过去快一年了。
拉里都快忘记这事了。
但很显然,自己忘记,不代表敌人也能忘记……
当然,这个叫安娜的女人出现的非常突兀,动机也很可疑。如果不是罗根确实救过她,自己简直觉得她可能是刺杀秦王嬴政的荆轲……等邓巴走了,她就要图穷匕见。
这事真的非常蹊跷——凭什么一个女杀手、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跟自己通风报信?
但更关键的是,从她嘴里说出的情报跟自己的经历能对的上……施迈瑟确有其人、安娜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经历。
现在缺的就是动机了,她为什么帮助自己,而不是选择假意迎合,再做打算,而是直接当场杀人灭口……
拉里思考了一会,转脸看向安娜,
“感谢您如实告知,如果方便的话,跟我说说,您想从我这里要些什么?”
安娜思考了片刻,没有回答拉里的问题,反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我不是职业杀手,至少一开始不是。我是华沙人,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钢琴师。1888年,我全家因为父亲参与秘密印刷被沙皇的警察逮捕,只有我逃出来……之后,我在苏黎世被一个无政府主义小组吸收。他们教我用枪、用炸药、用毒药——开始没有让我去杀人,只是保护流亡者和运送禁书。”
“但事情后来就变了。”安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绿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细缝,
“1889年,小组的领袖决定在柏林刺杀一名俄罗斯银行家——那人在波兰拥有大量土地,对工人极其残酷。我反对,因为那会招致更疯狂的报复。但他们说我是懦夫。任务当晚,我负责望风。”
她停顿了一下,思绪飞到了那天,
“他们失败了。银行家没死,但炸死了他的妻子和七岁的女儿。警察来了,小组成员大部分被捕,两个被当场击毙。我逃了,但从此上了柏林、维也纳、圣彼得堡和巴黎的通缉名单……过去四年,我一直在逃命。偶尔反击,因为不反击就会死。”
拉里点点头,对她的辩解表示认可,继续问道,“那么,您是怎么跟那些南非布尔人搅在一起的?”
“他们庇护了我,带我来纽约……我也得活命。说实话,我不算是个称职的杀手,因为我的行动几乎都失败了……可他们需要一个关键时候能接近被害人的刺客……因为我是女人,一个还算漂亮的女人,能让人放松警惕。”安娜平静的说着。
“施密特死了,柏林不会罢休。”拉里缓缓说,“他们会派更专业的人来……如果我遇到这件事,我会假意答应他们,然后——哪怕你真的看在罗根的面子上放我一马——远走高飞,也不用涉险杀了德国人。”
“我父母都死了……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史末资早就告诉我了。”
安娜回答的很干脆,“失去了家人的俄国银行家买通了警察,把所有涉及到的人的家人都杀掉了……我父母死在西伯利亚,被人吊死在白桦林里;我的弟弟本来逃出来了,在慕尼黑做钟表店小工,德国警察找他问话,从钟表店里带走了他……第二天,他的尸体就出现在河里。”
“……好吧。”拉里一边寻思该怎么验证她嘴里的话,就听见包厢外面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先进来的是“虎”布雷迪和另一个十二铁骑的“犬”艾尔,然后才是邓巴。
显然,邓巴不放心拉里一个人在这里,专门叫了保镖增援。
见到拉里无恙,邓巴神色微微放松,凑近低声对拉里说,“纽约警察局确实发现了三具尸体,跟安娜小姐说的一样、伤口位置也对的上。”
安娜平静的看向邓巴,眼睛微微眯起,“我没对你撒谎……老头,我记得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说完话,她又看向拉里,“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吧?我想……以后我们的合作,最好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共识之上。”
拉里点了点头,摆手让虎和犬退出房间。
等听到了房门关闭的声音,他才声音沉稳的对安娜说,
“好!感谢您冒着危险来这里告诉我这个消息,现在,您可以说出您的要求了吗?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安娜凝视着拉里,轻轻说了个词,“安全……我不想报仇、我也没办法这样做。在这个残酷的时代,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个女人……我不想再过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了,我只想安静的度过自己的余生,并且尽量体面点。
而在我认识的世界里,可能只有你有这个能力了,庇护我,帮我找个出路——利文斯顿先生。”
“您高看我了……”
“不,我没有!”安娜再次环视众人,仿佛在对所有人表达自己的真诚态度,最后又看向拉里,“你的能力强大的可怕……关系网也非常神秘,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愿意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