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问出这话之后,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恶作剧一样,就想听到对方的答案。
道眼神平静的回望着拉里,“因为那不是投资,是赎买。摩根家族的名声比起其它华尔街的人稍好,但他们要的也是符合自己利益的声音。如果我们同意了他们的条件,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
拉里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霍姆斯堡那次……我记得你们也访谈过身在苏格兰的钢铁大王卡耐基……让我好奇的是,既然你们采信卡耐基先生的说法,认为卡耐基对镇压工人的事毫不知晓,可为什么又在同一篇社论中,认定那次为‘霍姆斯堡大屠杀呢’?”
“我们要反映事实,是新闻人的职业操守。但我们也不放弃自己的态度。”道回答的很简略。
“所以你们认为卡耐基钢铁和工人的冲突其实是一件……丑闻?”
“当然是丑闻!没有经过上帝和法庭的同意,他们凭什么杀人?”
拉里顿了顿,问道,“如果……是说如果我以后也遇到了这件事,甚至我还投资了你们的报社,你们也会认定我是……”
“事实就是事实,跟您还是卡耐基先生所做的,都无关。”道平静的答道。
“好吧!”拉里脸上露出微笑,“你们真是一些顽固的家伙。现在进行下一个话题……除了你们的初心,《华尔街日报》还有什么额外的价值?”
这次轮到三个人面面相觑了,因为《华尔街日报》在此时的纽约就是一张普通的财经类报纸,庞大的采编团队,它没有;庞大的发行量,它也没有。
琼斯扬着脖子想了半天,最终把道的那个“市场温度计”设想说了出来……
拉里瞪大了眼睛,转而看向道。
道眼神微微有些闪躲,这倒不是他对自己的市场指数没有信心,而是被此时知名的作手审视,多多少少有点惴惴不安。
拉里开始认真的询问“市场温度计”这个想法,道认真回答之后,拉里微微颔首。
“好吧,现在我来提出我的倡议!你们不是要5万美元吗?我可以出五倍……25万美元。”拉里郑重的说,“但条件是,我要绝对控股权……55%或者60%!”
三人再次面面相觑,之前摩根银行的人出5万美元,要40%的股权——但眼前这位出五倍的价码,却要绝对控股权……
这让三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也有些犹豫。
拉里看三人脸色犹豫,微笑着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除了股权之外,我在公司不设董事会席位、没有编辑干预权、没有广告优先权,只有一个条件——你们要不吝啬的把这25万美元全花光!”
三人又是一怔。
利文斯顿先生的条件太……让人惊奇了,不设董事会席位、不干预经营……说白了就是纯财务投资!只是名义上成为《华尔街日报》的老板,如果他真能不干预报社日常,那他不喜欢《华尔街日报》,就只能卖出股权,而不能罢免三个创始人……
有这样的好事吗?
“您能详细说一下吗?”琼斯急切的问道。
“你们要用这笔钱,做三件事!”拉里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建立全美第一个企业财务数据的核查系统。雇佣调查员实地走访工厂、仓库、铁路站点,核实上市公司公布的数据是否真实。”
琼斯倒吸一口凉气,伯格斯特里瑟的眼睛亮了。
“第二,”拉里笑着继续说道,“开发您那个市场体温计,不过不只是针对铁路股票,还要包括制造业、农业、运输、金融……至少30家公司。每天计算,并在《华尔街日报》头版固定位置发布。名字我都想好了——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
道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第三,”拉里放下手,身体前倾,目光扫过三人,“成立一个独立调查部门,专门追踪市场操纵、内幕交易、虚假宣传。资金来源完全独立于广告收入。我将额外提供每年5000美元的专项基金。调查结果,你们有权决定是否发表——我绝不干涉!”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第五大道的马车声隐约传来,像遥远时代的背景音乐。
“所以……我们需要招聘很多人。”琼斯慢慢的说道。
“对,你们还需要一个新的办公室。”拉里点头微笑。
“为什么?”道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利文斯顿先生,您是个投机者——请原谅我的直白。您刚刚在期货市场上赚了近2000万美元,为什么现在要投资一个……专门揭露市场阴暗面的报纸?”
拉里笑了,笑得很灿烂,他脸上总是带着这样的笑容……
“道先生,您玩过扑克吗?”
“偶尔。”
“那您知道,在牌桌上,最可怕的对手不是那个总赢钱的人。”拉里缓缓说道,“而是那个……随时可以掀桌子的人。”
他轻轻摇晃着酒杯,看着那些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完美的“酒泪”来。
“我能打败那些空头,不是因为我比他聪明,也不是因为我的资本比他们多。而是因为我找到了游戏的漏洞——现货交割制度。
我逼他们用不熟悉的规则玩,而我知道,从那时起,他们也会研究我、找到我的弱点,再利用他们的规则把我拖回牌桌。”
拉里放下酒杯,目光锐利起来,
“所以我要创造新的规则,不是偷偷摸摸的,是光明正大的。我要让市场透明到他们没法操作,让信息对称到他们没法设局……我要让《华尔街日报》成为所有小投资者的圣经,成为悬在每一个想玩脏手段的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拉里看向道,眼神真诚的有些残酷,
“而你,道先生,你就是那个持剑的人,我需要你,需要你的正直,你的偏执,你的那种‘宁可饿死也不说假话’的愚蠢的理想主义。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敢把剑挥向任何人——包括未来的我,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卡耐基那样的人的话!”
道感到喉咙发紧。他一生听到过无数恭维、无数合作提议,但从没有人这样……解剖他。
这个年轻人看穿了他的骄傲,他的恐惧,他深埋心底的那个疯狂的梦想——用一支笔改变整个金融世界的游戏规则。
“25万美元占股60%……那么意味着,道琼斯公司现在估值是近42万美元……”
琼斯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并且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伯格斯特里瑟……
后者也在思考切身利益问题,自然明白琼斯眼神里的深邃含义,也缓缓点了点头。
之前道琼斯公司的股权构成中,查尔斯·道和爱德华·琼斯各占40%的股权,伯格斯特里瑟占比20%。
利文斯顿先生的提案虽说稀释了所有人的原始股权,但公司总估值大幅提升,他们三人持有的纸面富贵增加了,所对应的公司体量也今非昔比。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真正的增值部分其实在未来。
利文斯顿先生这25万美元的投资是发展基金,不是收购款。
资金将用于建立数据核查系统,开发道琼斯指数,成立调查部门。如果这些计划成功,公司的价值将从42万美元继续飙升……
也就是说,三人虽然失去了绝对控股权,但却避免了丢掉管理权。三人用一部分股权换来了公司独立生存和发展的机会,还有一个强大的战略盟友。
这事,真值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