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周一上午,拉里接连收到了两次盖奇先生的邀请——想邀他现场协商如何兑付农户的“临时信用凭证”。
拉里都找机会谢绝了,因为他要等一个至关重要的回电。
周一中午临近十一点,来自纽约波特先生的回电终于到了。
电文用大篇幅分析了,伊利诺伊州第一国家银行行长盖奇先生的动机和实现方式,得到的结论同拉里之前分析的差不多——他想创设一种类货币的信用凭证,用的还是拉里的信用。
但电文结尾部分,波特先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他这两天经过探查纽约银行界和深思熟虑,得到了一个结论:
印凭证的是伙计,开银行的才是老板。银行家畏惧的只能是另外一家银行。与其思考在盖奇先生的设计中多争取一些好处,不如要求合作搭建一张新桌子——即成立一家新的、独立的信托银行。
波特先生的话,让拉里的思维瞬间跃升了一个纬度——之前拉里的设想是如何迫使对方让出更多的利润,但经过波特先生的提醒,拉里忽然醒悟,干嘛不趁势成立自己的银行?
波特先生的电文中,还详细的分析了此时美国成立商业银行的种种条件和优劣势,简直是在耳提面命的告诉拉里——与其被动等待分配,不如利用这个机会主动创设自己的银行。
拉里拿着自己的这张长长的电文陷入了沉思……半个小时之后,拉里回电。
“您的教诲已经知悉,等我回到纽约时,请您吃饭!”
·
当天中午,拉里收到了第三次正式的邀请——一封盖有第一国家银行徽章的信函送到了帕尔默豪斯酒店。
信中,莱曼·盖奇邀请他就“清算银团的具体细节进行最后磋商”。信中的措辞礼貌而克制,但拉里读出了其中不容拒绝的意味。
很显然,盖奇非常急迫要在他设计的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
拉里点头答应了邀请,“好的,我去!请问是什么时间?”
送信的助手没想到拉里这次答应的这么痛快,忙说道,“就现在!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坐我公司的马车,跟我一起回银行。”
拉里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叫上马修和邓巴,三人一起坐上马车,奔赴伊利诺伊第一国家银行。
而助手则爬上马车驾驶位,跟马车夫一起赶车。
坐在马车车厢里,拉里发现马修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邓巴也转头看向马修……
马修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对拉里说道,“泰勒死了……我刚从报纸上看到。”
邓巴一怔,问道,“哪个泰勒?”
“就那个……来自圣路易斯的泰勒,拉里赚了他很多钱的那个。”马修解释道。
邓巴皱着眉问,“他怎么死的?”
这句话问到了马修的心坎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马车失事……泰勒和他几个同党的押运马车在桥上不幸遇到驭马受惊,整整一车人都掉进河里淹死了……一个没剩!”
“怎么可能这样?”邓巴觉得这个理由很荒谬。
可拉里却一脸不以为然。
马修其实纠结的就是这个点,因为之前拉里曾经说过——泰勒先生的落网意味着这事儿完全结束了!以后不会有人再追查这个事,我们参与的痕迹也将会被抹去。
当时马修并不清楚拉里的真实意思,但很显然,现实已经发生的事情,回答了拉里之前的判断。
一车人都因为“意外”结束了生命,自然也不会有人再追究他们危害工人,背后的主谋到底是谁了……
“竟然如此荒诞!”邓巴瞪着眼睛,脸上露出了气愤的表情,“这不是把人当傻子吗?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毁尸灭迹……”
“是的,可……这样处理之后,谁也说不出什么来!”马修感慨道。
拉里笑了,“这已经算有个让各方信服的交代了,总不至于让泰勒先生背后连中八枪,尸检报告上还写自杀。”
“……怎么可能?拉里,你说的更加荒诞!再没有脑子的人,都不可能如此愚蠢的愚弄大众!”邓巴反驳道。
“哈哈哈!希望不会!”拉里笑着摇了摇头。
马修没有笑,他盯着拉里,心中忽然升腾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接触的圈层越高端,拉里反而越能如鱼得水,未卜先知!
这真是一个令人疑惑的现象。
……
会议地点设在第一国家银行顶层的董事会议室。当拉里踏入这间精心构建的房间时,他立即感受到了那种刻意营造的权利氛围。
12把高背皮椅环绕在巨大的桃花心木长桌周围,两面墙上挂着历任行长的油画肖像,主位的墙上镌刻着一行镀金大字——秩序乃上天第一法则!
别的不敢说,但这句话拉里还真的知道出处,因为这是19世纪美国清教徒最流行的一句箴言。
原文出自18世纪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的著名哲理长诗《论人》。这是此时清教徒视其为“神授秩序”的名言。1860年,林肯在演讲时引用过这句话。
拉里盯着那行字,不自觉的想起波特先生的电报——印凭证的是伙计,开银行的才是老板。
盖奇要的从来不是“维护秩序”,而是成为秩序本身。
而波特先生的提议也是一样的内核,与其争些蝇头小利,不如趁此机会变成秩序本身。
拉里看着那行金字,脸上露出微笑。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脚步声,盖奇先生带着两个助手走了进来,助手们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件。
“哦,感谢上帝!我终于见到您了,利文斯顿先生!”盖奇热情的跟拉里握手寒暄,仿佛是一个老朋友多年未见,
“我知道您心系那些没有拿到货款的农户,我也非常着急。想赶紧得到您的授权,这样我们就能给那些可怜的农户承兑您的承诺了!”
“感谢您的仁慈!这事怨我,总是被各种事情缠住了脚步。”拉里笑着回应道。
“没事的!那既然您来了,就现在赶紧解决吧!”盖奇乐呵呵的召唤来身旁的助手,将授权文件、粮食抵押文件等,早就准备好的法律文件摆上了台面,同时掏出眼镜戴在鼻梁上。
注意到拉里好奇的目光,盖奇先生自嘲似的说道,“哦……呵呵,老了!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得戴老花镜。”
“这也是您资历和智慧的积累。”拉里笑着恭维道。
盖奇脸上露出微笑,“帅小伙!你可真会说话。好吧,喏!这是银团协议的最终稿,只需要您签名,信用凭证明天就可以印制!”
拉里笑着接过盖奇递来的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拉里认真的看着,盖奇保持着笑容陪在一边,保持着完美的耐心,丝毫没有着急催促的意思。
终于,拉里看完了所有文件,他将文件都放在桌上,转而看向盖奇,脸上保持着和煦的微笑。
“在我签字之前,盖奇行长,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
“当然。您请说!”盖奇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
“第一个问题,”拉里身体前倾,双手搭在桌上,手指轻点着文件。“您设计的这套凭证系统本质上是在没有中央银行的时代创造了一种区域性的准法定货币。
你以我的小麦仓单和这场多空大战的清算权为抵押发行这些凭证,然后让他们在伊利诺伊州乃至整个中西部流通——可以用来支付运费、购买农资、甚至缴税,这很高明!真的。”
拉里说话时候,盖奇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但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