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10月8日,星期六,下午两点整。
芝加哥世博会筹备区的帕尔默大酒店“哥伦布厅”。
这座雄伟的大厅紧邻密歇根湖,屋顶垂下的水晶吊灯将窗外浮华的光影投射在深棕色的胡桃木镶嵌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昂贵香水和权力混杂的特殊气息。
拉里利文斯顿踏入厅门时,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一种被人凝视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
拉里稳了稳心神,迈着从容的步调往前走,但总是觉得自己在走入别人精心布置的棋局。
哥伦布厅有一张巨大的长桌,而此刻,长桌上的显耀位置都坐满了人。
“请坐!利文斯顿先生,”长桌左首边站起的是阿尔特吉尔德,他指引拉里坐在预留的位置上,然后才向拉里介绍参加会议的众人。
坐在长桌最上首的是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理事长查尔斯·拉什,他负责主持这次多空双方的“和解协商”;
长桌右首坐的则是空头代表——这个人叫詹姆斯·基恩,时年54岁,身着深灰色礼服,一头银发向后梳的如刀锋般利落。他是华尔街的顶级作手,人称公爵。
拉里听到了这个名字,不自觉扬了扬眉毛,向对方露出微笑并表达自己的善意——毕竟,基恩是拉里在这个世界上最敬佩的华尔街大作手。
但拉里的微笑却换来了对方的沉默,拉里甚至有种荒诞的感觉,对方紧绷的脸在一刹那有些抽搐……
而坐在基恩旁边的,则是一个叫莱曼·盖奇的不到60岁的绅士。
“盖奇先生是伊利诺伊州第一国家银行的行长!也是共和党全国金融委员会的核心成员。”州长介绍道。
随着州长先生的介绍,盖奇主动朝拉里点头微笑。
拉里微笑还礼,但心里却暗自警醒,因为州长特意指出了对方的资深共和党身份,一定是有目的的。
其它的嘉宾,主要是两党一些有头有脸的实权人物和伊利诺伊州商贸促进会、实业协会的一干人等。
“诸位都认识利文斯顿先生了。”州长环视众人,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今天我们聚集于此,是为了解决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芝加哥商品交易所9月小麦合约的交割危机。目前,未平仓合约还有近3600万蒲式耳,而可靠仓单……”
州长瞥了一眼交易所理事拉什,“据我所知,1000万?”
拉什清了清嗓子,展开一份文件。
“准确的说,经过核验的、无争议的是687万蒲式耳,另有426万蒲式耳正在加紧入库。”
州长点点头,没有说话,而是示意拉什接过主持人的重任。
拉什继续说道,“这意味着。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已经事实上出现了无法实物交割的情况。如果按照规则强制平仓,以芝加哥9月小麦最终清算价1.23美元计算的话……空头集体违约将引发连锁清算,至少六家大型经销商会破产,包括两家交易所会员。”
他的话说完,大厅里一片寂静。
阿尔特吉尔德打破了沉默,“所以交易所的提议是什么?”
“协商结算。”拉什看了看州长,又瞪视着拉里,“交易所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集中的破坏性交割意愿,我们建议以1.05美元作为统一的现金结算价进行多空双方的结算。这远高于现货,但避免了系统性崩溃。”
“1.05美元。”拉里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平淡。
“是的!利文斯顿先生……”拉什态度坚决,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厌恶,“如果您太过贪婪,您将会榨干芝加哥的每一条河……”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拉里脸上。之前他刚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惊讶于他的年轻……这家伙简直像是个中学生,如果不是他沉稳且气度不凡,众人根本不敢相信,他就是这次投机交易逼空的主谋。
另外,在众人确定拉里就是这次逼空主谋时,也不禁产生了一种轻视心理。因为他的“传说”并不可靠,他可能是别人的白手套……但他的年纪是实实在在的好欺负。
现在拉什向他发难,众人也乐得看他的笑话。
众人之中,只有州长皱着眉表现出担心——毕竟,拉里机构基金初始的260万美元里,可有他和肯尼迪各50万美元……
压力像无形的绳索套向拉里,拉里沉默片刻,环视众人。
“先生们,我的头寸建立在有效的舱单和明确的规则之上。嘉吉公司仓库里的小麦是真实的,我的合约是合法的。”
拉里迎着他们的目光,语气平淡,“……市场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有人——那些在68美分、60美分拼命卖出他们根本没有的小麦的空头——是他们首先破坏了市场的平衡。
他们赌农民的小麦会烂在手里,赌价格永无天日。而我……不过是给了市场一个发现真实价格的机会。”
“真实价格?”基恩第一次开口,语调隐隐带着金属质感,“现在市价被你推到了1.23美元每蒲式耳,这比现货高一倍,您管它叫‘真实’?”
拉里深深的看了一眼基恩,点头说道,“基恩先生!您是华尔街闻名遐迩的大作手,您应该听过一句话——卖掉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人,要么买回来,要么蹲大狱!”
基恩脸上一僵,张开嘴似乎想反驳两句,但只剩下喉头的荷荷闷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句话出于19世纪美国华尔街一位极具传奇和争议色彩的大作手,他叫丹尼尔·德鲁。
德鲁先生凭借着“掺水股”起家,曾经是华尔街第一大作手。他时常利用自己的多头优势,去逼空那些做空他股票的人。
当那些空头祈求他放过的时候,老德鲁就会这样说——意思是让空头死了这条心吧!
讽刺的是,后期老德鲁在伊利湖铁路上做空,却被铁路大王、被称为“准将”的范德比尔特抓到了。
当老德鲁乞求准将高抬贵手、停止逼空的时候,准将阴沉着脸,引述了老德鲁这位大空头自己的传世格言——卖掉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人,要么买回来,要么蹲大牢。
这句名言在华尔街上津津乐道,几乎已经成了真理。此刻放在这里也非常贴切,因为卖出小麦的空头也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小麦”,他们只是因为觉得价格足够高,就做空……
好!既然空头们判断错误、既然你们做错了方向——那你们就应该按照老德鲁所说的,要么买回来你们的头寸认输,要么就滚进牢房里去承担自己的责任……
之前,基恩曾经设想过拉里的无数种回答、也作出过预判——但没想到啊,最终这个年轻人只是随随便便说了一句“常识”一样的华尔街谚语,就让自己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无话可说。
基恩眼角微微抽搐,说不出话来。
其它在场的人,只有极少数听过这句话,但感受到基恩这位传奇大作手的异常,众人也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州长先生嘴角微微勾起,打破了僵局,
“利文斯顿先生,现在全州的农户都视你为盾牌……我今天还看到了《芝加哥论坛报》的头版,标题是——无名英雄守护麦田。你的大名虽说不为公众所知,但你的行为帮助了伊利诺伊州乃至整个中西部的贫困农户们……他们都赞颂你为英雄。”
州长说话时,众人均沉默不语,因为此时外面那些普通人确实是这么传的——如果真的“强制利文斯顿平仓”,回头这消息被怼到公众那里,后果无法想象。
拉里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州长看众人都不说话,才笑着继续说道,“现在讨论事情的本源没有任何意义,先生们,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关键是如何阻挡一场可能由空头违约引发的金融恐慌,维护芝加哥作为全国粮食定价中心的信誉。这不正是最高意义上的稳健吗?我建议,由第一国家银行负责清算,这样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