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基恩的马车停在曼哈顿下城区,一栋没有任何门牌的乔治亚风格建筑旁边。
风卷着枯叶在狭窄的街巷中呜咽。基恩站在铸铁大门前,举起门环,轻轻扣响。
开门的老人仿佛对他视而不见,只是轻手轻脚的开门,并转身当先走过种满枯萎玫瑰的花园。
进入这座建筑,基恩眼前豁然开朗,跟着老人穿过保镖严密护卫的一楼,基恩来到了二楼的图书馆。
“等在这里!”老人简略的说了句,随即转身走了。
詹姆斯·基恩有点不自然的挺直了背脊,垂手站在波斯地毯中央。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陈年威士忌和草药的混合气味。
不一会,一辆轮椅被两个壮硕的小伙子推了进来。一个秃顶、满脸大胡子的瘦高老人坐在扶手椅改制的轮椅里,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一枚金币,脸上都是灰白。
“我看到了你的信,基恩先生!”老人有气无力的说话,但语气里依旧有属于自己的威严。“你带着芝加哥的硝烟味来见我……就是为了那个叫利文斯顿的年轻人?”
基恩深吸一口气,将礼帽按在胸口,“是的,古尔德先生!我需要梧桐会的支持。”
“荒唐!”古尔德深陷在扶手椅里,脸已经瘦削的如同裹了黑丝绒的骷髅,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詹姆斯,你曾是我最看好的年轻人。可今天,你就像是被蚊子叮了包就挥刀砍树的莽汉。”
基恩喉结微动,但没有辩解。
“利文斯顿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他在丰收年逼仓……愚蠢!但你更蠢……”
“古尔德先生,利文斯顿利用慈善伪装收购粮食逼空,现在九月小麦可交割仓单还有……”
“1160万蒲式耳……”古尔德打断了他,语气里有点叹息,“这不是继续做空的理由,詹姆斯。愤怒让你变成了赌徒。”
基恩的指节再次扣紧,他还没说完自己的理由,就被古尔德打断了。
“我们可以让船队转头……”基恩强调道。
“那更蠢,回运芝加哥的运费都要吃掉每蒲式耳2美分的利润。”
古尔德用力的转动脑袋,试图看清楚基恩,“利文斯顿的逼空陷阱就如同我当年对付黄金空头的手段,他根本不怕现货打压,因为真正致命的是时间!”
基恩脸色发白,“正因为如此,古尔德先生。我需要您的智慧!早晚一天,利文斯顿这家伙会破坏华尔街的规矩。”
“规矩?”古尔德笑了,“梧桐会1792年签署协议时,那群人也不过是想垄断佣金费率的经纪人。”
基恩想了想说道,“可他手法干净利落,他让市场相信‘价格能站起来说话’。如果放任这种风气,之后没人会敬重规则和梧桐会。”
古尔德抬了抬眼皮,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
“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好吧,”
古尔德攥紧了手中的金币,奋力坐直了些,继续说道,
“不是钱的问题,是秩序的问题。他用几百手多单就撬动了千万人的从众心理……今天是小麦,明天呢?铁路、钢铁、国债……若人人都学他‘以小博大’,华尔街将成为赌徒的狂欢场。”
基恩赶紧点头表示同意。
“好吧,詹姆斯。”古尔德望向窗外的黑色夜幕,目光空洞,“我时日不多了。医生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梧桐会需要新鲜的血液。你有魄力,有手腕,但却少了最后一课——学会克制。
今天我帮助你未必是好事。但不管能否成功,你需要知道:真正的猎手从不为猎物的挑衅而失态,他们只在猎物最得意、最放松时,扣动扳机。”
“您的教诲我永不敢忘!”基恩赶紧颔首表示同意。
古尔德看向基恩,手指按着金币,“1792年,24个经纪人在梧桐树下签订协议的时候。他们不为赚钱,是为了建立一个让大家都能过好日子的规则。规则之下,让弱者有路,强者有界。利文斯顿的‘聪明’,正在撕碎这个边界。如果出于这个考虑……你不算是私仇,而是为了守护边界。”
“我会好好做下去的!古尔德先生!”
古尔德闭上了眼,仿佛无比疲惫。过了一会,他将金币举起,“拿着它,梧桐会长老,应该有你的名字了。”
基恩脸色微变,赶紧接过了金币。
“……若是他背后有人指点,或者只是外人的白手套,那就不要惊动他和他的主人。”
古尔德吩咐道。
基恩点头,但他知道古尔德的话没说完。
“……但如果他真是靠自己的能力走到现在,你要想尽办法碾碎他,因为他能撼动梧桐会的根基。”古尔德缓慢说道。
基恩脸色凝重,微微有些意外于古尔德这个忽然的“赶尽杀绝”的态度转变。
基恩想多问几句,可是古尔德脸上露出疲惫至极的表情,他挥了挥手,示意基恩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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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恩走后,古尔德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壁炉里燃着木柴,慢慢褪去了他身上的寒冷。
像一条刚从洞穴里爬出来的的蛇,攒够了足够的温暖,古尔德缓缓挺起身躯,将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皮革的手抄本小册子放在膝盖上。
这是梧桐会的《梧桐手札》,内页用特质的防潮纸制成。古尔德翻开了小册子,里面的页面空空,仿佛从来不曾记录过什么。
当古尔德将册子微微侧放,就能看见掺了银粉的墨水,在壁炉光照之后隐隐显现的文字。
古尔德经常翻阅的是属于这本手册中自己那一页,
“1869年9月20日,调集15M黄金,切断财政部电报线三小时。范德比尔特损失2M。菲斯克亡于枪战。”
后面还有自己写的一行注释:“此乃必要之祭品,祭品非人,乃秩序之锚!没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