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托马斯·希伊,波士顿著名的老钱家族之一,曾经是新英格兰地区金融圈的骄傲。
此刻,他却像一个乞丐,跪在这两位华尔街新贵面前,乞求他们施舍一口活命的水。
他想拍案而走,但内心的理智告诉他,即使是去华尔街的其他地方……得到的条件也不会比现在更加宽松。
关键是时间耗不起。
希伊想起了波士顿那些拒绝他的“好友们”,想起了银行大厅那些愤怒的储户,想起了自己即将失去的一切……
最终,所有的骄傲、尊严、和挣扎,都在现实的重力下化为了碎渣。
希伊低下了头,声音低微,“我接受所有条件。我都、接受!”
亨利·高曼和塞缪尔·萨克斯再次对望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只有赤裸裸的、心照不宣的得意。
高曼吩咐外面的秘书准备合同。
不久,一份好像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摆到了希伊面前。
400万美元,七天期,年化利率60%。抵押品为新英格兰联合铁路的优先股及债券。另外,每笔增加1万美元的咨询费。
塞缪尔站起身,走到希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的令人窒息,
“希伊先生,您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高盛永远是您最可靠的伙伴。”
“60%?!”希伊指着合同上那行字。
“七天同业拆借就这个价,您不信可以到华尔街打听一下。”高曼用安慰的口吻道,“要往好处想,万一您只用一期呢?别看利率高,400万的本金,您才只需要付出5万6的利息。”
希伊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麻木地看着那份合同。当秘书将合同和一支钢笔放在他面前时,他的手抖了,几乎握不住笔,但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钢笔的时候,希伊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亨利·高曼和塞缪尔·萨克斯认真的看过合同,都点头。
“一个小时之后,现金就会打到您的账上。当然,您得将它们从波士顿其它银行里取出现金来。”
高曼语气再次温和起来。
“当然,您得把抵押品送到波士顿我手下的手里。他就在您公司楼下等待。见了抵押品,我们就通知波士顿的其它银行付款。”
萨克斯也温柔的补充道。
希伊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看了看高盛的两人,随即走出了办公室。
“需要我们帮您订火车票吗?”萨克斯在背后好心问道。
希伊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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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高曼站在窗前看着希伊走到楼下的马车上,终于轻轻的说道,“这把稳了!60%的利率加上咨询费,第一周的利润就超过6万5000美元了。”
语调里充满了算计的快感。
萨克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脸上那副憨厚的表情瞬间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到骨子里的冷酷。
“接下来的三周,他会一次又一次的回到这里,每一次我们都会让他付出更高的代价。”
“能打垮他吗?”高曼忽然问道。
“不能!他还有资产,就像刚刚你说的,如果走到最后一步,他还可以卖掉所有的铁路股票……那可是股票市场的硬通货。”
“是啊!哦对了,我之前跟你说过吗?他要一半利润!”高曼忽然说道。
两人忽然都沉默了。
萨克斯擦拭眼镜的动作缓慢而凝重,高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玻璃。
萨克斯坐回自己的座位,将眼镜重新戴上。这一次镜片后面的目光不再柔和,也不再冷酷,而是闪烁着一种深思熟虑的精光。
“你说……拉里·利文斯顿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亨利·高曼转过身,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与忌惮的复杂神色。
“上周五晚上,他亲自打电话给我,说波士顿储蓄银行有可能遭受挤兑。让我第二天就提前电话拜访,这样既可以让希伊注意到自己,又不显得太过刻意……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他不是在开玩笑。他那时就让我们准备500万美元的现金……”萨克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咬的很硬,
“你注意到了吗?他不仅预测到了时间,甚至连挤兑的规模、托马斯·希伊会在波士顿求告无门、走投无路而只能找到我们……全都算得一清二楚。”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五分钟之前,他们刚刚还在为自己的精明算计而得意。可现在回想起来,他们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那个远在波士顿的年轻人的预料之中。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玩弄着希伊于股掌。可现在看来,他们不过是那个叫拉里·利文斯顿的年轻人手中最锋利的两把刀。
拉里不动声色地布局,点燃了火药桶,然后优雅地坐在远处,看着他们替自己完成最后的收割。
“他才多大?”萨克斯忽然问道,“25,还是26?”
高曼呲的一声发出冷笑,“你知道答案的,你要减十岁才行!”
“……这就是关键所在。”萨克斯长叹一声,“在他眼里,我们恐怕也只是两个比较好用的工具罢了。”
高曼目光灼灼的看着萨克斯,摇头否认道,“不,我们不是工具,他是把我们当成了……合伙人?”
高曼这话说的,自己都有点心虚……
细细想了想,萨克斯挥挥手,“无所谓!但我有个预感,他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从一家纽约本地的票据商,一跃成为左右其他地区银行命运的金融掮客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着高曼,“有这个可能吗?”
“你和他合作过,我也跟他合作过。你说呢?”高曼意味深长的看了对方一眼。
萨克斯自嘲的笑了笑,“我不是害怕他,我是在敬畏他。在这个由贪婪和恐惧驱动的世界里,能同时驾驭这两者的才是真正的王者。拉里·利文斯顿就是这样一个王者,他还很年轻,这意味着……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高曼点了点头,忽然问道,“提前支付给他的一半利润吧?”
萨克斯点头,“而且!先给一个月的……不够再补!”
如果按照目前60%的七天隔夜拆借,外加1万美元的咨询费。四周就是22万6668美元。
而一半就是11万3334美元。
这是一笔惊人的利润,但两人对此毫无异议。甚至觉得这个数都不能取悦对方,必须得提前支付,而且还要以后再有所表示才行。
高曼抓起电话,吩咐电报室马上给利文斯顿先生发一封电报,就说:第一笔四周的咨询费将马上付款,问他要现金还是汇到账户上?另外,请他放心,他的每一项指示,我们都将不折不扣的执行。
高盛,随时听候他的调遣。
挂断电话之后,亨利·高曼和塞缪尔·萨克斯对视一眼,刚才对付希伊时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已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巨大力量时的谨慎与臣服。
他们刚刚轻松的碾压了一个波士顿的老牌银行家,这让他们感觉自己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
然而,当他们意识到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更年轻、更神秘、更能洞察一切的棋手时,那种傲慢便瞬间化作了谦卑。
华尔街的法则很简单——你可以踩在弱者的头上,但必须向真正的强者低头。
而拉里·利文斯顿,毫无疑问,就是那个需要他们低头的强者。
窗外,华尔街依旧喧嚣。但对于办公室里的两个人来说,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游戏的玩家,而是成为了那位年轻棋手宏大棋局中,心甘情愿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