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秦安收到第一封信之后,当即去政务院找了李领导,让他也可以试着给这种基层来信,多做一些回复,这样做,虽然表面上没什么收益,但时间长了,会对李领导的官声有一个很不错的提升。
转眼间,寒雪变为烈日,跟着又迎来冷风。
十二月底的一天,戴娇凤从广州十三行进货回来,请秦安去大饭店吃饭。
新桥饭店,秦安并不陌生。
戴娇凤事先说了她要请客,秦安因此刚坐下,便微笑着说道:“好,真成大老板了,我以为你会请我吃碗卤煮什么的拉倒。”
戴娇凤正叫服务员来点菜,听到秦安这么说,直接道:“你想吃卤煮的话,我可以现在去给你买。”
她没反应过来秦安是在跟她开玩笑,这回应,让秦安一愣。
“没事,先点菜吧。”秦安嘴角翘起,轻声说道。
和去年相比,眼前的戴娇凤穿着粉色的大衣,柔顺的头发烫成波浪卷搭在肩膀,阵阵洗发水与香水的味道,混合着飘来,已经事实上的土鸡变凤凰了。
秦安不会说“我还是喜欢你从前的样子”那种操蛋话,戴娇凤现在所拥有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状态,即便有秦安的帮助,大部分也是她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
今年七月,秦安和学校的同学吃了顿饭,帮戴娇凤拿到了正规的进货介绍信。
秦安给她开了个头,而戴娇凤没有辜负秦安的信任,拿到介绍信之后,当即孤身一人,背着一包钞票去广州进货。
有了货源,加上秦安的鼓励,戴娇凤直接转型做批发和单位供货生意,虽然要费的心力比以前更多,但挣的钱也越来越多。
她依旧将钱交给秦安代为保管,不过到了八月,秦安为她开了账户,将手头的十一万块钱全部存了进去,随后便将钱和存折交给了她。
“你看看还要加什么菜不?”戴娇凤将菜单递给秦安道。
秦安扫了一眼,上面已经勾画了八菜一汤。
“就我们两个人,这些都吃不完,不用加了。”
“嘿嘿,你好不容易让我请你吃一次饭,当然得隆重一点儿。”
戴娇凤笑了笑,将菜单还给服务员道:“再拿两瓶啤酒,先这样。”
服务员离开后,戴娇凤说道:“我平时可是严格按照你说的,不在外面和人喝酒,但今天是我来京城满一年的日子,总可以喝一杯庆祝庆祝吧?”
“你长得漂亮又没心机,心里有点儿东西全晒脸上了,不让你跟人喝酒是怕你被人欺负,说的我好像什么封建大家长似的。”秦安摇头道。
“那就是可以了?”戴娇凤仿佛打了胜仗一样笑着。
秦安无奈地点了点头。
吃饭间,秦安对戴娇凤说道:“上次带你见过的吴副区长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要评个体模范,你提前准备一下,他这段时间,随时可能会去你那儿视察。”
“明白!不过我那儿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税务、质量什么的,都绝对没问题。”戴娇凤笑着点了点头,紧跟着道:“对了……”
她拿起手边的橙色单肩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绿色的盒子,放在桌上,推给了秦安。
“送你的新年礼物。”戴娇凤满怀期待地望着秦安道。
“什么东西?”秦安放下筷子,拿过来打开,一块儿白色表盘的进口罗马表映入眼帘。
秦安将深棕色的表带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问道:“多少钱?”
“就……十几块钱,不贵。”戴娇凤心虚地回答一声,紧跟着急迫道:“我挑了好久的,你就收下吧。”
秦安将手表放入盒中,双手交叉在胸前,望着戴娇凤道:“我收下可以,但你得实话告诉我,这块儿表到底多少钱?别跟我打马虎眼,十几块钱的罗马表,除非是假货,但你就是靠卖电子表起家的,会给我送假表吗?”
迎着秦安审视的目光,戴娇凤张了张嘴,伸出两根手指道:“就……就两百多块钱,也差不多嘛……好吧好吧,两百八十八块钱,不信我给你看发票?”
两百多块钱,相当于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看到戴娇凤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秦安笑了一声,道:“你管这叫差不多?啊,破案了,难怪你考不上高中。”
戴娇凤窘迫地道:“这两者之间有啥关系嘛,送礼物最重要的不是心意吗?”
秦安长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钱夹,数了钱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戴娇凤仿佛被虫子咬了一口,猛地起身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秦安笑着道:“有一句话你说得对,送礼物最重要的是心意,所以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但这钱你得收下,不然,这个表我戴着烫手。”
“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报答你吗?”戴娇凤噘着嘴,不满地说道。
秦安笑道:“我靠着你的例子,写了整整三篇见报的文章,又写了一份专门的材料,已经收获不小啦。咱们的账,早就清了,或者说,谁也没欠过谁。”
戴娇凤梗着白皙的脖子,哼道:“我的账跟你的不一样。”
秦安笑笑,“我只算我的。你怎么算,跟我没关系。这个钱你到底要不要?不要的话,这表我也——”
“要,凭什么不要?我京城小凤姐,可是出了名的见钱眼开。”戴娇凤扬起下巴,蛮横地说道。
倒是有几分孙二娘的气势。
一把将钱扫入手中后,戴娇凤紧跟着从盒子里拿出手表,不由分说地拽过秦安的手,给他戴了上去。
纤细的罗马数字交替排列,秒针在秦安细腻的手腕上顺时而走。
秦安没说话,望着戴娇凤近在眼前的白皙额头,嘴角带着一抹轻笑。
给秦安戴好手表,戴娇凤仿佛干成了一笔大生意,之后笑得都没停过。
秦安问她干嘛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戴娇凤嘴角止不住的翘起,但坚决的摇摇头:“不告诉你。”
如果秦安有读心术的话,便会听到戴娇凤那幼稚的心声。
总算在秦安身上,留下了属于她的东西了!
幸好秦安不知道她这么想的,否则一定会满怀怨念,他又不是电线杆子……
一九八二年的年节较早,一月二十四便是除夕,刚过十五号,街上就有了放炮仗的小孩儿,有些人家不知道是哪里的习俗,此时就已经挂上了春联。
而这天晚上,秦安来到了李领导家的书房中。
李领导看着更加沉稳,茶水的雾气氤氲环绕中,他淡淡的开口道:“你的去向,最近可是让那三位吵得很凶啊。目前的态势是二比一,不过还没定下来。”
秦安微微皱眉,“哪边二?——咳!”
这问题问的就很有问题,秦安不由得干咳了一声。
李领导倒是没有注意到秦安那古怪的目光,平静地道:“两个让你留在京城,不过最大的那个,却倾向于让你去下面锻炼。用他的话讲,先让你抓只老鼠试试,抓得到,再把你往上调。不过我是觉得,在京城会更好——”
话音忽然一顿,李领导望着一脸笑意的秦安,笑了一声:“看样子,我准备的一肚子话,是白费了。”
秦安点点头:“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是我来进修之前,就想好了的。”
“你跟我说过。但我以为你会改主意,京城多繁华,安云跟这儿哪里有的比?”
“就因为安云跟京城没法比,所以我才得回去啊。否则,怎么做得出成绩来?”
李领导望着笑得内敛,却充满志气的秦安,眼中的欣赏几乎凝结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