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和匪帮,这是两个词,但在这个团伙里,变成了一个词。
陈武将这帮人的几个核心拿下之后,这个团伙很快就如无头苍蝇一般,瞬间跪地求饶,被莫特朗德带回去审讯。
很快,陈武就发现了这个团伙的特殊之处。
“你们是哪里来的?”莫特朗德问道。
那个叫做冉·阿让的少年人一时不敢抬头:“我们都是来自卢瓦尔河上游的流民,准备去南特那边找点事情干,挣点面包钱。”
“经过奥热尔的时候,这几个人加入了我们,说要带我们发财,我们被他们胁迫,才一起抢劫的。”
“说谎——”卡图什使劲喊出声来,但身上的伤口却让他的声音显得虚弱,“这群人就是一帮人渣、乞丐、流浪汉、私盐贩子,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
接着,又向莫特朗德露出了谄媚的笑容:“骑士先生,你可不要被这个人骗了!什么我们胁迫,他们很高兴跟我们一起干的。”
啪——
“闭嘴——”莫特朗德一棍子敲在了这个卡图什嘴上,敲掉了卡图什几颗门牙,疼得他呜呜直叫,“你刚才说得很对,我的绞刑架上只拴过羊,你是第一个要上去的。”
陈武有些费解,问道:“你们家里是没有土地了吗?为什么要当流民?”
现在陈武已经知道了法兰西的土地制度,封建体系还很强大,并没有像英格兰那样搞羊吃人,无论年贡农还是分成佃农,其实都或多或少有土地耕种。
只不过,农村地区的贫富分化已经非常严重,大佃农们租着几十上百公顷的土地,种植高价值作物,甚至有些还在领主许可下,经营着独立磨坊,非常富裕。
一般年贡农和分成佃农则土地很少,很多土地也就十几亩,养活不了一家,要靠给大佃农们打工,搞点副业才勉强糊口。
但完全失去土地的无地农民还是很少见的。
冉·阿让依旧低着头:“先生,我们家里有土地,但种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
“我们交不起税呀!”冉·阿让语气越来越难过,头更低了,“国王的税、教会的税、领主的税,太多了,太多了……”
这个冉·阿让没受过什么教育,说不太清楚,陈武反复询问之下,才搞明白情况。
原来这些人,多数都是些分成佃农。
本来称之为“Champart”的领主分成租子,就已经非常沉重了,教会的什一税,国王的军役税、人头税等直接税,盐税等间接税,也全都压在这些人身上。
这些年,随着法兰西政府越来越缺钱,又新增了二十分之一税之类的新税种,就是征收年收入的二十分之一作为国王税收。
这个税是路易十四最早发明的临时税种,专门应对战争开支。但到路易十五的时候,这个税变成了一个常设税种。
理论上,路易十五将二十分之一税变成常设税种,是为了推进教士贵族一体纳粮,这个二十分之一税,是没人可以免的。
但实际上,教士贵族的税根本收不上来,这个新税种全部压在了普通农民身上。
这么多苛捐杂税,叠加上法兰西糟糕透顶的包税体系,法兰西农民的税负就极重。
虽然法兰西土地肥沃、雨热条件好、人均耕地多,但这种贫富分化和沉重税负之下,抗风险能力最低的小分成佃农,一旦遇到点天灾人祸,就要交不起税,不得不抛弃土地变成流民,与大顺简直一模一样。
只能说,法兰西这个欧洲小大顺,不是白说的。
莫特朗德也道:“这几年气候不太好,很多地方都歉收了。我们旺代算是好的,我知道有些地方,已经出现大量流民,巴黎、南特这样的城市,涌进了不少的流民和乞丐。”
“是的,先生。”卡特利诺道,“经过我们旺代的流民,虽然不多,但我四处卖货,还是见到过一些。”
“这些流民,以前最多就是四处乞讨,摘点路边的果子庄稼吃,偷鸡摸狗,所以我没放在心上。”
“只是没想到混进来了匪徒,马尔凯神父……”
“节哀!”陈武轻声劝慰,“莫特朗德先生,你准备怎么判这些人?”
“这几个匪帮全部吊死,剩下的人……”莫特朗德望向了浑身发抖的冉阿让。
………………
当——当——当——
教堂的钟声响起,卡特利诺作为这座教堂的管堂人,亲自敲起了钟。
这钟声沉重迟缓,就像这座教堂一样,透着陈旧的声音。
从隔壁教区赶来的神父,正在为马尔凯神父主持葬礼。
“主啊,在那可畏的日子,求祢救我脱离永死……”
教堂中响起了一首圣歌,这首拉丁文咏唱的救主经,卡特利诺从小就听马尔凯神父唱,如今已是滚瓜烂熟,不由自主就随着唱了起来。
他知道,在那一片荆豆花盛开的小丘之上,众人正在为马尔凯神父送最后一程。
一声、两声、三声,卡特利诺用尽全力敲着钟。
四十三声,卡特利诺正要继续敲钟,猛然停下手来,已经不能再敲下去了。
马尔凯神父,在这个教堂,就待了四十三年。
卡特利诺望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忽然意识到,马尔凯神父真的回不来了。
刚才给马尔凯神父清洗遗体,穿上祭披之时,卡特利诺都没流一滴眼泪,可此时,眼泪如决堤一般,涌出眼眶,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马尔凯神父上天堂了,卡特利诺一遍擦着眼泪,一边心里想着。
………………
但有些人就要下地狱了!
葬礼结束,这些在在莫特朗德这边羁押了一天的匪帮,就要正式审判行刑。
这是莫特朗德家的绞刑架第一次吊死人,也是莫特朗德第一次行使中级司法权。
从卡图什开始,这个流民匪帮的所有人,都被捆成一串,像拴羊似的,用绳子一个接一个系着,就在这架破破烂烂的绞刑架边上审判。
审判过程也非常简单,莫特朗德召集了周围所有村民,当着众人的面,由卡特利诺提出控告,接着一一宣读了这些人的罪状。
旃陀罗瓦蒂受邀成为这个小小法庭的书记员,记录下所有人的供状和判词,最后由莫特朗德用印签字,要交给丰特奈勒孔特的国王法庭记录备案。
而陈武,则作为行刑人员,准备一一吊死莫特朗德宣判死刑之人。
“绞死他们——绞死他们——”
周边的村民都非常愤怒,要求莫特朗德将所有人全都绞死,莫特朗德不得不先安抚了一下,最终宣判六个人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