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查看了轻症区,挨个掰开羊嘴查看舌苔颜色,又摸了摸耳朵温度,确认没有异常发热。
随后转向重症区,这里的牲畜大多蔫头耷脑地趴着,呼吸粗重。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压着一头母羊肿胀的淋巴结,羊疼得“咩”了一声。
声音有些嘶哑,但至少已经能叫得出来了。
“这针消炎药效果不错,肿已经消下去些了。”谢长青对跟在身后的牧民说:“但今晚很关键,你们要轮流守夜,特别注意呼吸困难的。”
他说着指向角落里一头小羊羔,“像这种喘气带水声的,要立即叫我。”
众牧民连连点头,表示记下了。
“今儿晚上我们都会仔细盯着的!”
“嗯。”听劝就好,听劝就好办了。
谢长青又走到另一侧,检查了几头之前就一直是重症的牛。
“这些明天还要补一针。”他轻轻拍打一头母牛的脖颈,皱了皱眉:“不行,我还是给它们吊个水吧。”
以防万一嘛。
虽然早上已经打过一针了,但是这几头情况虽然略有好转,但还是不大妙。
“啊,要打吊水啊……”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瞧着这几头牲畜情况好些了,之前还挺高兴的呢。
“是啊。”谢长青利落地从药箱里取出输液器和药瓶,动作娴熟地将针头插入橡胶瓶塞。
他一边准备一边对围观的牧民解释:“这几头牛病情比较重,光打针还不够,而且它们不能一直不进食,会受不了的,吊水能更快把药送进血液。”
他让海日勒帮忙按住最壮实的那头母牛,自己则蹲下身,手指在牛颈静脉处轻轻按压两下,找准位置后迅速消毒。
针头刺入时母牛不安地甩了甩头,但谢长青手腕稳如磐石,一推一送间已经完成穿刺。
暗红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回流时,他立即打开调节器,药液开始匀速滴落。
“每瓶要滴两个时辰。”谢长青边说边用胶布固定针头,顺手把输液管绕在牛角上打了个活结,“这样它们乱动也不容易扯脱。”
接着如法炮制给另外三头牛挂上药水,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
最后他检查了所有输液管是否通畅,对守夜的牧民嘱咐道:“等药水滴完直接拔针,针眼按一会儿就能止血。要是瓶子见底了我还没来,你们就这样操作——”
说着做了个拇指按压血管的示范动作。
两个牧民上前,都学着试了一下。
“唉,对的。”谢长青点点头,有个姿势不准确的,他还重新教了一下:“一定要注意着,不能马虎。”
“好的,谢额木其。”
别说谢长青再三叮嘱了,就是他不说,他们也绝对不会含糊的。
这可是母牛啊,一头顶几头的。
这要是死了一头,他们能当场哭死在这儿。
也正因此,他们才更不能原谅阿日善。
——就为着他一己私心,他已经直接放弃这几头牲畜了。
殊不知,他的这一点点私念,会给他们带来多么大的损失。
等到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后,谢长青才直起了腰来。
一直弯着腰忙活,这会直起来,都感觉听到了“嘎吱”的声响。
他不着痕迹地捶了自己后腰一拳头,然后站在棚圈门口,对围过来的牧民们嘱咐:“今晚我就在毡房休息,有任何情况立刻来叫我。尤其是后半夜,很多牲畜容易在那会儿病情反复。”
这般提前说,是因为担心牧民们会怕影响他睡觉,而不敢通报情况。
有些紧急的情况,晚了十分钟就可能会再也救不回来。
所以这一点谢长青着重强调。
“好的好的。”
大家伙都认认真真地应了。
谢长青从左看到右,确定都通知到位了,才安心往回走。
这边其实还是有些臭的,但相比于昨天晚上,已经好很多了。
至少,地面该清的杂草已经清掉,洒了草木灰。
太阳把原本有些湿润的地面,晒得干干的,走起来也不再一脚泥泞。
只不过,谢长青发现他自己的鞋子上还是沾满了泥。
这会儿太阳晒干了,干巴巴的一层层。
“唉。”他叹了口气,索性在边上一块栓马柱上,轻轻地磕了磕。
这可是他额吉好不容易做好的靴子呢。
倒不是说有多贵重,主要是这份心意难得,谢长青不舍得它弄这脏。
只是眼下,第六牧场和他们第九牧场的地方又不一样些。
离水源不算远,但也不太近。
要去河边,还得绕过两个斜坡。
谢长青四下里看了看,不得不承认,这一片是真的大啊……
“他们这附近,没山没水没沼泽。”海日勒看出他的想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而且连野狼都不会来这边,因为都喜欢守在我们那一块蹲野物去喝水。”
所以第六牧场他们一来,就先占据了这一片牧场。
这也是实实在在的,夏牧场最好的一片牧场了。
按理说,是不该出现这么大的疫病,导致他们巨大损失的。
所以也怪不得伊伯特他们会怀疑这疫病来得蹊跷。
两人闲谈了一会,天就渐渐黑了下来。
“嗯,走吧,天也黑了。”谢长青叹了口气,摇摇头往回走。
他醒来出毡房门的时候才晌午,这会儿天都已经全黑了。
这一整天,基本就都耗在棚圈这边了。
海日勒嗯了一声,利索地跟上。
当天晚上,牧民们为谢长青准备的晚餐依然丰盛。
烤得金黄的羊排冒着油花,新挤的马奶酒散发着醇香,还有刚出锅的奶豆腐和野韭菜馅的包子。
但谢长青只是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海日勒,你也早点休息。”谢长青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我估摸着今晚还得起来。”
海日勒正啃着羊排,闻言连忙咽下嘴里的肉:“您是说牲畜会反复?”
“嗯,特别是那几头重症的。”谢长青起身时,毡房里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后半夜最容易出状况。”
“好嘞。”海日勒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吃得更起劲儿了。
其实要是可以的话,海日勒是不用起来的。
但是谢长青之前提过一嘴,海日勒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管是做什么,他都得跟着一起!
哪怕就在棚圈里,遇不着什么危险。
但是海日勒就是不放心。
而且要是有牲畜需要打针什么的,海日勒一个人就能摁住了,要是换成其他牧民,七手八脚还不一定按得住,反而平白耽误事儿。
这么一想,谢长青压根都没提这事了。
他们洗漱一番,赶紧睡下了。
累着了,哪怕白天睡了一觉,但那也不顶事。
谢长青几乎是沾枕即着。
但也确实如他所料,刚过子时,急促的脚步声就在毡房外响起。
谢长青几乎是听到动静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一把掀开毛毯。
海日勒也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点亮油灯。
“谢额木其!”牧民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两头牛烧得厉害,鼻子都开始流血了!”
谢长青二话不说抓起药箱就往外冲。
夜里的草原寒气逼人,他单薄的衣衫瞬间被露水打湿,但脚步丝毫不停。
还是后边追上来的海日勒利索地把外衫塞他手里,顺势接过医疗箱:“长青阿哈,夜里冷,你多穿些!”
“行。”谢长青也没客气,一边走,一边穿着衣裳。
远远就看见棚圈里亮着火把,人影慌乱地晃动。
挤进围栏时,谢长青的靴子踩进了一滩混着血水的泥泞。
两头母牛瘫在地上,鼻孔不断滴落暗红的血珠,腹部剧烈起伏,眼睛布满血丝。
旁边跪着的年轻牧民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攥着的麻布已经被血浸透。
“让开些。”谢长青尝试了一下,发现蹲着都不行,母牛位置太低,他这样不好着劲儿。
他索性直接半跪在泥地里,膝盖立刻被污水浸透。
他利落地掰开牛嘴检查舌苔,又摸了摸耳根,触手滚烫。
“海日勒,医疗箱。”
海日勒赶紧上前,把医疗箱抱在手里,直接打开递到他面前。
谢长青挑了两支青霉素,冰凉的药液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微光。
谢长青找准静脉,针头刺入时病牛虚弱地挣扎了一下。
他单手固定针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牛颈安抚,直到药液全部推完。
接着又赶紧挂上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去烧些温水来。”谢长青头也不抬地吩咐,“掺点盐。”
整个后半夜,谢长青都守在病牛旁边。
每隔一刻钟就要检查体温,调整输液速度。
到第三次换药时,其中一头牛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挣扎着抬起头舔了舔嘴边的盐水。
“退烧了!”年轻牧民突然哭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扰到谢长青。
火光映着他脸上的泪痕,亮晶晶的。
谢长青笑了笑,用沾满泥血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还得多观察。你去睡会儿,天亮还要忙。”
“我不困!”牧民使劲摇头,“谢额木其,要不是您……”
“行了。”谢长青打断他,指了指开始反刍的母牛,“看,它知道你在担心呢。”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瓶药水也滴完了。
谢长青拔出针头,看着两头牛慢悠悠站起来去够草料,这才伸直已经僵硬的腰背。
晨雾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裤腿上的泥浆结成了硬壳。
“都别愣着了。”他拍拍手,声音因为疲惫有些沙哑,“趁着早晨凉快,把要打针的牲畜都分出来。”
算算时间,昨日打完的那一批,现在刚刚好重新补一剂药水。
听了他的吩咐,牧民们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去赶羊群,有人准备绳索,还有人端来热腾腾的奶茶和奶皮子。
谢长青接过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
海日勒抱着药箱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您真不睡会儿?”
“等太阳出来再说。”谢长青蹲下身,给第一只羊羔消毒。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小羊“咩”地叫了一声,但很快又被母羊舔着脑袋安抚下来。
晨光中,针管里的药液泛着金色的微光,一滴不剩地推入血管。
伊伯特也一直在忙活着,这会儿才赶到这边来。
看着谢长青有条不紊地打着针,心里悬着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大家伙都一脸菜色,没办法,连着折腾两晚上了,铁打的人也要扛不住的。
谢长青给所有重症牲畜打完了针,洗手消毒的时候才道:“好了,基本不会有什么事了,大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最危险的一夜,已经过去了。
听了这话,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纯粹的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
谢长青倒没忘记伊伯特的话,他看看天色,都已经这会了,回去睡也睡不成什么了。
所幸昨晚上他们睡得早,他倒是不困。
“海日勒,你要睡会儿吗?”
海日勒是真的不困,他闻弦音知雅意,立马摇头:“不,我不困。”
“行,你要不困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水源。”谢长青回过头,看向伊伯特:“伊场主,你可能得安排个人,带我们四下里看看。”
“好的。”伊伯特顿了顿,却没急着安排人过来,而是看向谢长青的膝盖:“要不,你先换身衣裳吧?这事没那么急的。”
谢长青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裤子这会虽然已经干了,但确实有些难看。
污水结绞,好好的裤子,看上去染了一大团。
他皱了皱眉,点点头:“有热水吗?我干脆洗个澡吧。”
昨晚上因为知道夜里会有事,所以他们澡都没洗。
这要是搁他们自己牧场,他早都直接去泡水了。
“有的有的。”
都不需要伊伯特开口,已经有牧民殷勤地上前来,请谢长青去毡房。
“热水已经烧好了,只等着您去洗呢。”
别说热水了,就算是谢长青突发其想,要用牛奶洗澡,他们都绝对不带二话的1
谢长青笑了起来,那倒是不至于。
这边海日勒倒是沾了他的光,也跟着洗了澡换了身衣裳。
等他们出来,宝木嘎已经搁毡房门口守着了。
看到他们,宝木嘎脸上漾开一抹灿烂的笑容来:“谢额木其,海日勒兄弟!场主让我带你们四下里转转!”
“好的,辛苦你了。”谢长青点点头,翻身上马。
他们这边刚出发,那头白嘎力已经疯狂往回赶了:他得赶紧通知托雷,谢长青他们终于要忙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