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寒暄后,后堂的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揭开,一个妇人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盛着两碗稀薄的杂面糊糊和一碟腌得微咸的野菜。
妇人低着头,动作轻快,将碗碟安置妥当。
只是,那瘦削的身形竟与那汉子一般无二。
一样的面色蜡黄,一样的形销骨立,眼窝深陷,走路时脚步飘忽,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
僧人看着桌上的食物,虽寒酸却透着几分热忱。
他双手一合,低低致谢:
“这便是再难得不过的斋饭,贫僧领情。”
他话音落下,却并未立刻动筷,而是抬起头,看向那汉子,目光温和中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明澈。
“施主盛情,贫僧自然感激。”
僧人的语气轻缓,却一针见血,“但贫僧观施主与尊夫人,皆面色蜡黄,目中无光,印堂发暗,恐怕是沉疴久缠,且气血亏损。”
说到此,他顿了顿,略带迟疑,却终是轻声问道:
“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若有,何不直言?”
汉子端碗的手微微一僵。
片刻间,他脸上涌起一阵被人拆穿心事后的慌乱,局促中又带着几分隐隐的紧张与羞愧。
他低头盯着桌上的杂面糊糊,嘴唇微张,却硬是没吐出半个字。
可当他抬头,见这位大师面色沉静,眸光清淡如秋水,并无半分轻佻戏谑之意。
心中绷着的那道防线,竟在不觉间卸了力。
“唉……”
汉子最终还是放下了碗,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伴着些许自觉憋屈的苦涩。
他捏了捏粗糙的手,干笑了两声,开口道:
“大师慧眼,果然是瞒不过您。”
语毕,他稍稍向外看了一眼,仿佛生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去。
随即压低了声音,神情带着几分忌惮,轻声说道:
“不瞒您,这几年,我总觉得……家里,好像是撞了邪,被什么见不得的脏东西缠上了。”
他说到这里,摸了摸面色蜡黄的侧颊,眼角一抽,语气愈发低沉:
“先是我,再是浑家,接着是娃儿……一家子接二连三地病倒,谁都没闲着。家里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我去村头的土地庙,求了不下十回香灰,带回家泡水喝,也没见好转。”
汉子复又叹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僧人一眼,目中满是希冀:
“今日见了大师,看您气度不凡,恐非一般僧人……便想着,能不能请您法驾一回,帮我家驱驱阴,辟辟邪?”
他话音刚落,便转头朝后屋大声喊了一嗓子。
帘子掀起,一前一后出来两个娃儿,怯生生地立在门口瞧。
两人中,哥哥牵着小妹,身形瘦弱得确实骇人。
面黄肌瘦,脑袋大得不成比例,脖子上稀松无肉,仿佛随时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卷倒。
两张小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年幼不该有的冷清与困倦,倒真叫人心里发酸。
“快,快给大师磕头!”汉子连忙招呼,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急切。
两个娃儿虽懵懵懂懂,却极是听话。
哥哥对小妹嘟囔了两句,两双骨感分明的小手便扶地准备膝盖一弯。
“使不得。”
僧人连忙伸手,将两个半跪下去的娃儿轻轻扶起。
那稻草般消瘦的小臂骨感分明,落在僧人略显粗糙的大手中,像是怕戳破一般。
他低眉敛目,语气柔和:
“施主既有善心布施,贫僧得了一饭之恩,原不该怠慢推辞,自当尽力相助。”
僧人站直身子,目光在眼前这一家四口身上缓缓掠过。
那般病态轮廓几乎一模一样,个个面肌干瘪、面上无光。
他心中微微一叹,嘴上却只是轻摇了摇头,正色说道:
“不过,依贫僧所见……”
“施主一家,并非沾了什么邪祟,也无关鬼神作祟。”
一语既出,汉子愣在了当场。
他原先抱着的七分心事也没藏住,登时抬起头,语气急切,连声追问道:
“那……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僧人并未立时作答,只是弯下腰,从桌旁放置的竹篓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小心翼翼地摆在桌案上,动作轻慢却自有章法。
“贫僧虽不擅医道,不通岐黄之术。”
僧人话语宁静,手指轻轻扣了扣那册子上书写的“存济”二字,
“但这一路行来,时常翻阅此册,也从其中学到几分辨识病症的皮毛。”
他说到此,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汉子微微发鼓的腹部,嘴角露出几分深意未言的端然之色,声音带着探究意味:
“敢问施主……”
“平日里,可是极喜食那生冷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