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村西,后山脚下,晨雾如纱,未散。
一切收拾妥当。
姜义与刘子安站在山道旁,身前摆着两杯素茶,清气袅袅,未掺一丝杂味。
这是为即将远行的僧人践行。
不见依依惜别的话语,也无半分多余的矫情姿态。
只有一声简简单单的“珍重”。
僧人手持锡杖,宽大袍袖微微摆动,背负着那个装满《存济医册》的竹背篓,步履稳重却不觉迟缓。
他迈入迷雾深处的背影,虽渺渺模糊,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坚毅。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逝于后山林莽之间,刘子安转身,神色微敛,对着姜义深深一揖,语气郑重低沉:
“岳丈,此去路远,还请……一路小心。”
姜义只是点了点头,神色无波,似早习惯这离别。
他大袖微微一挥,足下生出一朵祥云,托起了那青衫身形,直上云端,消失在轻纱般的晨雾之内。
他并未跟随僧人的脚步入山,而是熟门熟路地绕过了后山的迢迢云雾,驾着云头,悄然落在那另一侧的山口处。
此地,正是姜义候人的所在。
想当年。
他与刘子安曾化身护卫,暗暗护送过另一位取经人。
那时候,因修为尚浅,他们只能以土遁匿形,如地底的鼹鼠一般,在泥土之中灰头土脸地摸行,忌惮万分,生怕行藏暴露。
可今时不同往日。
姜义如今阳神大成,负手而立于罡风之中,任由寒风拂面,衣袂猎猎。
一缕强大无匹的神念如轻烟般散开,瞬间笼罩整片山林,将万里山川草木尽收眼底。
连那地底深处的一丝微妙异动,也躲不过他的感知。
这便是境界之别。
不多时,僧人的身影,终是从山口间走了出来。
他稍稍停步,环视了一下四周的地势,辨认清方向后,手扶锡杖,头也不回地迈步向前,踏上了那条一路向西的漫漫长路。
姜义凝神望着这背影微动不语,目中却微露欣赏之色。
这一次,倒是让姜义稍稍刮目相看了几分。
僧人自练《正气功》以来,原本略显瘦弱的身子骨,如今倒真是硬朗了不少。
脚程沉稳,气力不凡,竟让人有几分山间猎户的既视感。
遇到深谷,他干脆利索地褪了鞋袜挽起裤腿,下到谷底,双手合掌取水解渴;
遇上高树,他则像灵猴一般蹭蹭攀上去,从树梢摘了几串野果充饥。
姜义立在高空,见了这番模样,嘴角不由微微往上挑了挑。
这一月来,沿途虽荒无人烟,却走得出奇顺利。
既无毒虫侵扰,也没碰上什么猛兽。
更让姜义暗暗放下心的是,那最令他忌惮的地底妖蝗,竟似销声匿迹了一般,这一路未曾现出一丝半毫的踪影。
一切,竟都顺遂得令人意外。
如此行了月余,光色渐暖,僧人终于步出了那片荒野,走入了一处颇具规模的村落。
姜义脚踏云头,俯瞰下方村落的模样,目光微微闪动。
倒也不算陌生。
这正是当年,那位在鹰愁涧倒了大霉的水神,搬迁至此,重新落脚立庙的地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这片村落竟比当年还要繁荣几分。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炊烟袅袅间,已是个热闹兴盛的地方。
姜义低头看着这景象,眼眸中略带些许唏嘘,却也不觉多言,只是负手静立,不动声色。
此时,天色已然向晚,僧人踏入村中,走至村口,便见一群村民正在闲坐闲聊。
他略微颔首施了一礼,开口化缘借宿。
虽说此地地处偏远,但民风淳朴,百姓心地甚善,村中更不乏敬佛礼神之人。
那僧人一身简朴袈裟,虽风尘仆仆,却面相清和,言语平静。
一时间,好几户殷实人家竟纷纷站了出来,抢着邀请他去家中歇脚,奉上斋饭。
然而,僧人并未急着应下。
他合十垂眸,静静站在原地,那双温润的眼眸缓缓扫过人群,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孔都看进心底。
热情的话语犹在耳畔,僧人却未做声,只是将目光悄然落在了人群之后。
那里,一个消瘦的汉子用袖子掩了掩嘴,轻咳两声,脖颈上隐约有抓挠留下的痕迹。
他的面色蜡黄,衣袍沾染灰土,眼神中透着几分倦意。
虽然站在人群后方,却也忍不住用手捂着胸口,试图平复那一点止不住的喘息。
僧人嘴角微动,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转身推辞了那些殷实人家的好意,走到那汉子面前,双手合十,温声说道:
“这位施主,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贫僧随你归家,暂歇一晚?”
那汉子怔了一下,旋即忙不迭点头,踉跄着接过僧人背上的竹篓,神态小心翼翼:
“大师如此高僧,肯落脚寒舍,真是折煞小人的福分。”
僧人和煦一笑,不置一词,只静静跟在汉子身后,步入了村中。
汉子是个老实人,家徒四壁,屋内除了一张小木桌与摇摇欲坠的竹凳,再无多少细软。
但即便如此,他仍尽己所能,将僧人奉为上宾,言辞里满是客气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