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它强身健体,不需识字,不必多悟,只消按部就班,便能练出些筋骨气力,对抗风寒恶疾,足够撑起一个家计。
这僧人正当壮年,气血未衰,又偏生出一分过人的领悟力。
三日工夫,他便将那看似粗浅、实则暗藏天道痕迹的功法参透了个透。
学堂之中,晨光正好。
一套拳法打下来,姿势看着朴素寻常,却能听见筋骨齐鸣之声。
僧人收势,吐出一口浊气,便觉四肢百骸有暖流涌动,疲惫尽散,浑身轻快如新。
数月来积攒的舟车劳顿,竟在那拳脚间消得无影无踪。
“善哉……”
他望着自己的双手,眼中生出几分惊叹,言语中带着几分敞亮与感慨。
“此功神妙,确有固本培元之效。“
”贫僧如今练得这番身子骨,万里西行、求取真经……心中,却是更有底气了。”
话虽不多,但神情间的轻松,已是溢于言表。
这三日间,平日鲜少露面的姜钰,倒是从后山的云雾里探出头来一回。
这姑娘身影灵动,伴着一串银铃。
她到学堂门外唤姜义回家喝鸡汤,声音清脆,把僧人的打坐原也惊了一惊。
他睁眼,抬头,便见姜钰这一身青衫朝气,登时怔了一下。
那是一副眼神澄澈、天然去雕饰的模样,活像雨后琉璃,映出几分天地清气。
他看不透姜钰实际的年龄,只觉得这姑娘根骨清奇,天生便是一副修持正果的佳材好胚。
心中,当下不禁暗叹:
“此女……与我佛有缘啊。”
念头一动又止。
他很快就压下了这点收徒传衣钵的意图。
毕竟,他此行万里艰险,命数未卜,若将如此良才扯入自己的因果纠纷,未免太过失德。
如此,又是两日光景。
那僧人的正气功,已然练得炉火纯青,一套动作打下来,筋骨齐鸣不留半分滞涩。
而那以雪蝉纸誊写的《存济医册》,也终于装订妥当,整整齐齐地摞成了一摞。
后院寂静,晨光透过密密竹影,洒下一地斑驳。
姜义盘膝坐在地上,手执几根柔韧的青竹篾,十指翻飞,动作从容。
一片刻工夫,一只小巧结实、轻便耐用的竹背篓便已成型。
他将那些薄如蝉翼的医册一摞摞码入篓中,不多不少,方才装满了大半。
僧人走近一步,上前试了试分量,用指尖微微一提,便觉篓中轻若无物,几乎没什么压肩的感觉。
他略一沉吟,眼中生出几分恳切,转身低声道:
“姜山长,”僧人合掌说道,语气中满是诚恳,“贫僧这几日练功,身子骨健朗了许多,气力也足了许多。”
他伸手一指背篓中剩下的空隙,微笑道:
“这篓子之中,尚有余地。不若再劳烦山长,用一些寻常的书册,将这剩下的空间填满吧。”
他转目看向剩余的几摞书籍,语气中含着期盼:
“哪怕纸张重些,也无妨。只要能多带几本,路上便可多教化几人。这……自然也是善之所在。”
姜义闻言,手中正在编织封口的动作略略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僧人片刻,随后嘴角一扬,带着几分笑意摇了摇头。
“不必了。”
语气平淡,手中收篓的动作不停,目光却落在近处微微抬升的晨光之中:
“真正的好东西,便如风中草籽,只须随风飘散,落了地,自会生根。”
“大师每到一处人群聚居之地,把这医册留予一方便足够了。”
他边说边轻轻拍了拍背篮,语调悠然:
“旁人若亲自见识到了这书上的妙处,自然会细细品读,尽力传播。为了救命与养身,自然还有人愿意争相誊写,自发流传。”
“那《正气功》,更是同理。打拳能够强体,真有益处,谁不愿学了去传授家人?”
姜义笑了笑,又轻轻拍了拍僧人的肩膀,声调极轻,却带着格外分明的笃定:
“这世间路长而远,大师不必负得太多。背负太多,反误了轻身赶路的闲适。”
话音轻落,僧人静了片刻,只低低应了声“阿弥陀佛”。
他垂首双手合十,却忍不住略微抬眼看了眼姜义,默叹了一句:
“高人。”
姜义这话,并非虚言。
但……也绝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个尚未装满的背篓,目光微微一沉,又随即抬起,眼神深邃如水。
姜义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位大师,此番西行的路途,注定是有限的。
三十年前,姜义亲自随行,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踩踏过的山川河流,这些年早已裹进了脑海深处,每每想起便是清晰如昨。
沿途的地形、村庄、聚落,还有那些似隐似现的里程碑……全都一清二楚。
从这两界村出发,再到那个注定要成为僧人埋骨之地的流沙河。
姜义垂下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竹篾。
他静静算了算,那一路上的村镇与人烟,满打满算,也不过那么些个。
这半篓子的医册。
对于这一世的僧人而言……
绰绰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