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子安这位医学堂文课教习兼山长女婿的安排下。
身为堂长的李文轩,整了整衣冠,亲自领着这位风尘仆仆的僧人,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步入了医学堂中。
僧人一路走,一路看。
看那分门别类的讲堂,看那井井有条的百草园,看那藏书阁中浩如烟海的典籍。
更看着那些虽穿着布衣,却个个眼神明亮、向学之心旺盛的年轻学子。
他手中的念珠,拨动得越来越快,口中更是连连称赞:
“善哉,善哉。”
“此地虽无佛光普照,却有……大慈悲,大功德。”
在李文轩的引荐之下。
僧人穿过回廊,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偏厅。
终于见到了,那位一路上听过许多次,传说中的……存济医学堂山长。
姜义此刻,正忙碌得很。
他坐在一堆高高耸起的书册后面,正一本本地检阅着学子们受罚抄写的《存济医册》。
时不时还要拿起朱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部署着该如何将这批新出的书册,送到何处去。
僧人也不拿大,上前两步,双手合十,对着案后的姜义,深深一拜。
“贫僧宣奘,见过姜山长。”
“多谢山长允准,让贫僧得见这杏林盛景。”
姜义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还了一礼,神色温和,并无半点身为一堂之长的架子。
“大师客气了。”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僧人落座:
“佛门广大,渡人渡己。咱们虽路数不同,但所求者,不过都是个‘济世’二字。既是有缘人,便无须这般生分。”
僧人谢座,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案上那堆积如山的书册上。
那纸张并非什么名贵的宣纸,而是最寻常、甚至有些粗糙的竹纸,透着股浓郁的油墨味道。
“山长,”僧人好奇道,“这便是……贵堂学子们受罚抄录的经卷?”
姜义笑了笑,随手拿起一本,递了过去。
“算不得什么经卷。”
他说道:“不过是些……救命的土方子罢了。大师不妨一观。”
僧人双手接过,翻开一页。
只见那上头,并无什么深奥的阴阳五行大论,也没有什么晦涩难懂的药理辨析。
有的,只是图文并茂、直白到了极点的大白话。
“若遇中暑昏厥,速移至阴凉处,掐人中,灌凉盐水。”
“若遭毒蛇咬伤,先扎紧伤口上方,再以刀划十字,挤出毒血,寻路边‘七叶一枝花’捣烂敷之。”
僧人越看,眼中的神色,便越是凝重,也越是……敬佩。
姜义在一旁斟茶,状若随意地缓缓开口,道出了自己的初心:
“大师也当知晓,这世间,名医难求,好药更是贵如金。”
“那些个乡野村夫、穷苦百姓,若是遇了急症,往往只能硬扛,或是求神拜佛,最终……白白送了性命。”
“我让人编这册子,不求让他们成神医,只求让他们在求告无门之时……手里头,能有个照猫画虎的法子。”
“能自救,亦能……救人。”
僧人听罢,缓缓合上书册,那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眸中,竟是泛起了微微的波澜。
他长叹一声:
“阿弥陀佛。”
“山长与诸位夫子,虽身在红尘,这颗心……却已是菩萨心肠。”
“此乃,真正的大慈悲,大功德。”
姜义自是谦逊摆手:
“大师谬赞了。”
“老朽不过是略尽绵力,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真要说救世救民……那还差得太远,太远。”
僧人却是摇了摇头,神情恳切:
“山长过谦了。”
他回忆起这一路上的经历,感叹道:
“贫僧来此的路上,行至函谷关道时,也曾突发恶疾,腹痛难忍。”
“若非遇到了贵堂的一位年轻学徒,在那路边设摊义诊,施针赠药……贫僧这条命,怕是也要交代在半道上了。”
说到此处,僧人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学子,神色庄重:
“贫僧身无长物,也做不了什么大事。”
“愿在佛前,为贵堂诸位夫子,以及这些心怀善念的学子们……诵经祈福,保佑他们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这本是一番好意。
可姜义听了,却是……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些个穿着整洁儒衫、面色红润的学子,轻声道:
“大师的好意,老朽心领了。”
“只是……”
姜义转过身,看着僧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直指人心的通透:
“能不远千里,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求学的学子,本身……便不是什么寻常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