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可一日千里。”
这一番话,说来并不玄奥。
姜曦与刘子安苦研《法相观》一年有余,句句艰涩,字字如山。
平日里各自也琢磨出些零碎见解,只是东一块西一块,始终拼不成全貌。
此刻得姜义一语点醒。
那些原本云里雾里的念头,忽然彼此呼应。
前后贯通,如醍醐灌顶。
“多谢爹爹指点迷津!”
二人心中大定,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齐齐躬身,郑重一礼。
姜义看着他们眼底的光亮,面上带笑,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有现成的引子。
魂象在前,羽火为凭。
只需顺水推舟,自会水到渠成。
可自身,连“洗心退藏”这一关,都还在石壁倒影里打转。
千百虚影之中,前世今生之间,哪个才是真我?
尚且无从落手。
更遑论往后,该修个什么法相。
教人容易。
教自己,却难。
不过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
姜义收束心思,淡淡道:“你们安心修行。”
“若能早日修出法相,将来……也好反过来,指点我这老头子一二。”
姜曦闻言忍不住笑了:“爹又拿我们说笑。”
刘子安亦连声应是,只道岳丈悟性过人,福缘深厚,哪需他们反教。
姜义不再多言。
点了点头,在二人恭送之下转身离去。
却未回屋。
脚步一转,径直去了自家祠堂。
祠堂里光线幽暗,两炷清香静插炉中。
烟气笔直上腾,竟不散。
片刻之后,那烟丝忽而一扭,如活物般盘旋聚拢,渐渐勾勒出一道身影。
绯袍玉带,神色肃然。
姜亮自虚空中踏出。
如今他身居长安城隍庙武判官之位,神力大涨,一双审阴断阳的眸子尤为敏锐。
才刚站定,目光落在父亲身上,瞳孔便是一缩。
往日所见,多是阴神出窍,虽凝练,却总带着几分清冷虚浮。
而今眼前之人,虽是魂体,却温润如玉。
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淡金之韵,暖意沉沉,宛若生人。
“爹!”
姜亮面上大喜,那股判官的威严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拱手便拜。
“恭喜爹爹功德圆满,修成纯阳元神!”
姜义神色如常,摆了摆手。
“不过是过了一道坎。”
语气平淡,像是翻过村前那道小山梁。
他话锋一转,不再寒暄:“有件正事。”
“洛阳那边,已有确切消息。又一名僧人,将启程西行,往西天取经。”
姜亮微微一怔。
往年这等动静,多半是他借城隍庙耳目之便,先探得风声,再回村禀报。
如今父亲闭门清修,消息却反倒先他一步。
心中虽有疑问,却知轻重,不去多问。
略一思量,便道:“爹爹的意思,是如上回一般,暗中护送?”
他说到此处,腰杆不觉挺直几分。
“孩儿如今身居长安武判之位,阴兵鬼差听令,关中地界的人脉,也非昔日可比。”
“只消我一句话,这一路上,保那僧人无惊无险,不在话下。”
语气里,已有几分掌局者的自信。
姜义听罢,先点头,随即却又缓缓摇头。
“护送,自然要护,少不得。”
他抬眼看向儿子,目光沉沉。
“但这一次,不只是护。”
姜亮一愣:“不止护送?”
“那还要如何?”
姜义没有立刻作答。
香炉里青烟袅袅,父子之间静了片刻。
他方才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你去,挑些靠得住的人。”
“心思要活,嘴要紧。”
“在那僧人必经之路上,提前布置。”
声音不高,却自有分量。
姜亮眉头微皱,隐隐听出些不同寻常。
姜义语调放缓,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筹谋。
“给这位大师……”
他微微一笑。
“演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