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环视一圈,见这石室之内再无他物,倒也干脆。
既来之,则安之。
他走上前,在那蒲团之上盘膝坐定,面壁而对。
这一坐,便觉出几分门道。
蒲团并非凡品,编织之材隐隐透着草木清香,似是凝神静气的灵草所制,其下又暗藏细密阵纹。
阳神之躯,本不易受外物所扰。
可姜义方一落座,自尾椎骨起,竟生出一缕沁凉,顺着脊柱缓缓上行。
那凉意不寒不燥,恰到好处。
原本因杂念未清而微微浮动的心思,被这一下按住,慢慢沉下了些。
石室封闭,无窗无门。
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姜义初时还在思量,这修行之法该如何着手,渐渐地,念头便淡了下去。
呼吸绵长,若有若无。
就在此刻,异变忽生。
四周那光滑如镜的石壁,原本只映着他模糊的轮廓。
忽然之间,仿佛有无形之笔在其上游走。
一道道画面,被悄然勾勒出来。
起初只是影影绰绰。
转瞬便清晰如昨。
石壁之上,竟映出了无数个“他”。
少年时的他。
血气方刚,一念之差犯下的小过失,在镜中重演。
言语、神情,连当年心底那点倔强与懊恼,都丝毫不差。
修行途中。
困于瓶颈,夜半独坐的焦躁。
那种明明只差一线却始终摸不到门槛的不甘,隔着岁月,仍然滚烫。
还有……
一段段尚未了结的红尘因果。
或温柔,或亏欠。
或是未曾出口的一句挽留。
镜中无花,水里无月。
却将心底的尘埃,一粒粒照了出来。
姜义只在那蒲团上粗坐片刻,心中便已明白,此关绝非等闲。
那四壁如镜,照出的不止皮相。
更是心念。
层层叠叠的倒影里,有他此生在两界村的耕读清贫,有村中刀光血影的厮杀,也有漫漫修途上,一步步咬牙求索的背影。
甚至……
连那早已压在记忆深处,不愿多翻的前尘,也被牵了出来。
那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钢铁丛林,高楼如林。
少年人穿着蓝白相间的怪异服饰,神情青涩,站在人潮之中,眼神却空落落的。
画面一转,又是灯火通明的夜色街道,霓虹晃眼。
种种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石壁上轮番上映。
不问他愿不愿。
刘子安方才所言犹在耳边。
“洗心退藏,摒弃虚妄,剥落假象,照见真我。”
可姜义望着壁影中那陌生又熟悉的少年,再低头看自己一身青衫,气度沉凝。
一时竟生出几分恍惚。
前世今生,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我”?
是那在钢铁丛林里奔走的凡俗之魂?
还是这在神魔天地间谋求长生的姜家家主?
抑或……二者皆是?二者皆非?
念头一起,镜中影像顿时翻涌,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拖入其中。
姜义阳神微震。
心念一转,强行稳住。
这等叩问本心的功夫,本就是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寒。
如今外有僧人西行,内有妖蝗暗伏,哪容他在此沉湎自问。
他当机立断,收束心神。
浅尝辄止。
缓缓起身,学着刘子安的模样,指尖掐诀,对着石壁轻轻一点。
“开。”
石壁如水波荡开,无声洞开一线。
姜义迈步而出。
洞外阳光正好,山风清浅。
方才那股压抑沉静之气,顿时散去。
刘子安负手候在一旁,见他出来,眼中藏着几分期待,迎上前来:“岳丈,感受如何?”
姜义一面往外走,一面点头道:“此室能照五蕴,直指本心,确有几分神异。”
语气平和,却是实话。
他伸手拍了拍女婿的肩:“这番筹备,不易。”
刘子安忙躬身一礼,笑意温润:“分内之事。岳丈满意,小婿便放心了。”
山风掠过祠堂檐角,香烟袅袅。
姜义抬眼望向远处山峦,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旁人难察的思量。
二人离了后山,回到庄中静室。
窗外竹影摇风,炉上清茶正温。
姜义拂袖坐定,目光在女儿女婿身上缓缓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