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两个跟在自己身后,嚷着要学吐纳之法的稚子,如今道行深厚,气机澎湃。
后来一朝得道,突飞猛进,反倒将他这当爹的远远抛在身后。
算起来。
除了他们年少修为未显那段光阴,自己已多少年,不曾与他们站在这般接近的境界上了?
念头一闪而过。
姜义神色仍旧平和。
“侥幸突破而已。”
他摆了摆手,不受那几句恭贺,径自寻了个蒲团坐下。
抬眼。
语气平直:“这一年多来,你们钻研《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可有心得?可见成效?”
刘子安闻言,与姜曦对视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苦笑出声。
“岳丈,”刘子安轻叹,“此道……着实艰难。”
“我二人这一年日夜观摩,推敲字句,自觉不敢有半分懈怠。可至今为止,连那第一重‘洗心退藏’,都未曾真正迈进去。”
“哦?”
姜义眉头微挑,神色却不急。
当初他不过凭着记性,将《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一字不漏记下。
那时境界未到,只知其然,不究其所以然。
如今听来,倒也有几分新鲜。
“仔细说说,”他道,“这法门,究竟讲个什么根底?”
刘子安沉吟片刻,理了理思路,这才缓缓开口。
“按经中所言,所谓‘法相’,并非凭空修来之物,也非请神借力的外象。”
“它不是外加的。”
“而是元神本相的显化。”
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
“人皆有本真面目,生来具足,本自圆满。只是入世之后,被七情六欲所染,被名利得失所缠,一层层‘假我’叠加其上,将那‘真我’牢牢裹住。”
“此功法,便是观想三清圣相,以圣相为镜。”
“照己身,再以圣相为刀,剥己执。”
“一层层削去神魂之上的假壳,直至……”
他顿了顿。
“照见真我。”
“那‘真我’若得显化,便是法相之根。”
室内静了一瞬。
姜义眸光微动。
这说法,倒是比寻常炼形养气之术,更狠几分。
不是添砖加瓦,而是拆墙削骨。
刘子安神色愈发凝重:“而修行的第一步,便唤作‘洗心退藏’。”
“洗去尘见,退却机巧。”
“不可求成,不可立意。”
“要将心中一切自以为是的见解、一切习气,一点点磨平,归于虚明,归于混沌。”
姜曦也轻声道:“经中说,心若太古虚空,方能容三清法相。可我等静坐之时,念起念灭,总难彻底止息。”
“似乎……总差那么一步。”
姜义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这洗心退藏,到底怎么个洗法?”
刘子安闻言,嘴角浮起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像是早备好了答案,只等岳丈来问。
“岳丈来得正巧。”他拱了拱手,“小婿前些日子四处筹办,费了不少心力。半月前,依经中法门,布置好了一间‘洗尘室’。”
说罢,便在前引路。
绕过刘家祠堂,香火气尚在。
祠堂后是一片少有人至的山壁,藤蔓垂落,石色青黑。
姜义记得清楚,此处原是铁板一块的山岩,连裂缝都少见。
如今却多了一口幽深洞穴。
洞口青苔斑驳,岩纹自然延展,仿佛天生便在那里。
若非记忆在前,几乎瞧不出半点人为痕迹。
姜义侧目看了女婿一眼。
想起这小子的神魂本相便是一座巍峨大山,最擅土石之变。
多半是动了神通,将整座山腹生生“揉”出一方空腔。
二人入洞,渐行渐深。
山腹里气息微凉,脚步声被岩壁吞没。
行至尽头,却是无路。
面前只剩一整面湿润的青石壁,纹理细密,浑然一体。
刘子安停步,指尖一点。
“开。”
那石壁竟如水面一般荡起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随即自中间缓缓分开,露出一道似门非门、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他侧身让开,目光含笑:“请。”
姜义也不迟疑,负手迈入。
前脚刚踏进去,身后石壁已悄然合拢。
严丝合缝,再无门户,仿佛从来不曾开启。
石室内幽光微茫,不知从何处透出。
空间极小,不过一丈见方。
四壁被法力打磨得光滑如镜,无窗无隙,彻底隔绝外界。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连时间都像被摁住。
正中央,只放着一个寻常蒲团。
蒲团之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卷经书。
姜义垂眸一瞧,倒是熟得很。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他自年轻时起便背得滚瓜烂熟,闲来无事都能默诵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