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持药,一手摊开《存济医册》,借着昏黄的灯火,一行行对照着书页上的小字注解。
叶片分几瓣?茎秆上是否有毛刺?根系色泽?
种种细节,一一翻看,悉心对比。
待确认了每处细节之后,他这才合上册子,抬起头,眉宇间带了几分笃定,沉声点头道:
“正是此物。”
汉子闻言,一颗提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筋肉也随之松弛了几分,连腰板都不自觉挺得更直些。
僧人随即指点,让汉子取来家中备下的烈酒、陈米以及几样寻常可得的物件。
便依着书上所写的法子,开始动手制药。
草药切碎后浸入烈酒,稍加浸泡,旋即又倒入瓦罐中,加入陈米、清水,炖煮了一番。
不多时,药汁成了。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自罐口缓缓溢出,弥散在窄小的堂屋里。
僧人低头将药汁过滤,熟练地倒入一只粗瓷碗中,双手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那药酒浑浊的液面,又转头看了看僧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身后那双巴巴望着自己的儿女身上。
孩子的身影小小的,站在柴火堆旁,眼神中虽然明晃晃地透着犹疑,却又满是对父亲信任的依赖。
汉子喉头微动。
他自是信得过这位耐心教化的大师。
但对于一个当家的男人来说,谨慎已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他无言多语,只轻轻伸出一只手,将想要凑过来看热闹的妻儿轻轻挡在了身后。
深吸一口气,举起药碗,仰脖而尽。
喉结上下涌动,汉子眉头微蹙,却将所有的不适压在了心底。
一时半刻也见不了成效。
僧人将瓦罐收拾干净,抬眼见汉子似也累了,便对他道:
“切莫急躁,调理需时,日后自见端倪。”
夜色已深,僧人也不好再劳烦太多,便在汉子的安排下,于偏屋暂住歇息。
夜色深沉,万物俱寂。
可从半夜起,这屋里屋外,竟是没个消停的模样。
那汉子折腾得厉害,茅房与床榻之间来回奔走,脚步踩得堂屋的木地板咚咚作响。
屋子外围墙上的看门黄狗被惊得“汪汪”直叫,声音连着半宿不曾停下,惹得后院里的鸡都跟着抖起了羽毛。
堂屋角落里,那盏昏黄小灯摇曳着光影,将僧人从浅眠中映到清醒。
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双目微阖,盘膝打坐,面容平和,仿佛对此无动于衷,听任那一阵阵“翻江倒海”在身边上演。
待到第二日清晨,僧人在晨光微熹中推门而出。
空气里透着雨后泛起的几分新鲜清凉,昨夜的喧闹似乎早已消散殆尽,唯有堂前湿润的泥土还留着雨水的些许气息。
院中站着的汉子,显然已候得多时了。
他眼圈发黑,面色瘦得像张薄纸,周身还有几分昨夜折腾后未醒的力竭感。
可不知为何,那原先满是浑浊与萎顿的一双眼睛,此刻却透出几分极其活泛的精气神。
连腰杆子似乎也挺得比昨日直了许多,整个人仿佛换了一副骨气。
“大师!”
见僧人出来,汉子端着小步疾呼过来,脸上竟带了几分激动。
他抬起双掌,作势就要拜谢,却被僧人一把扶住。
僧人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温声问道:
“身体如何?可是见了效果?”
汉子听罢,连连点头,脸上的神情是复杂的,夹杂着后怕、轻松与痛快。
他说着说着,嘴角竟浮起了几分藏不住的兴奋,连声音都高了几分调:
“神了!真是神了!”
他一边说,一边胡乱挥着手,用力比划着腹部,“大师您不知道!昨晚我这肚子里头,那真是翻天覆地、没个轻松的时候,哎呦……”
汉子本还想继续讲得绘声绘色,将那些“翻江倒海”的细节再描述得清楚些。
但未曾想话说到一半,那后堂的帘子便突然一掀……
只见妇人端着几碗热腾腾的稀粥与几样简素的小菜,迈步走了出来。
粥面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热气,一时将这寒凉的早晨涂抹上一抹柔软的暖意。
汉子的余光一瞥,话头顿时嘎然而止,剩下那本可能恶心人的一大段描述,被他赶紧吞回了肚子里。
他眉头一挑,讪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自觉地改了口:
“总之……总之这一夜过后,这身子骨,可是确确实实觉得,轻松活泛了许多啊!”
他说得不无几分尴尬,但话里话外的高兴和感激,却是真真切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