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听罢,愣了一愣,旋即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嘴里喃喃回应:
“咱们靠水吃水,平日里是……常吃些鱼脍,鲜美得紧,又省了柴火。”
说到这儿,他忽地想起眼前这位僧人到底是个吃斋念佛的。
脸色变得有些窘迫,伸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
“有时……”
他声音压低了不少,带着几分嗫嚅,“下田干活,遇着那蛇啊、蛙啊,抓到了……也切片成脍,拿来下酒吃。”
“这便是了。”
僧人听罢,声音依旧平缓,无惊无怒,仿佛一切如他预料之内。
他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汉子浮肿的脸颊,目光中既无责备也无轻视,而是略带三分怜悯。
“病从口入,施主之患,并非鬼神,也绝非虚无缥缈。”
他说到此,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汉子的腹部,眼神正色起来,“依贫僧所见,这乃是典型的‘虫积’之症。”
“虫积?”汉子茫然重复了一句,看向僧人的眼神含了七分不解、三分惊惧。
僧人略微颔首,轻声说道:
“这水中鱼肉,蛇肉之中,藏有不少细小而肉眼难察的虫卵,随施主生食之时入腹,日积月累,便寄生在肝胆与肠胃间,吸食宿主的气血精华。”
僧人神色未变,话语依然温润:
“因此,施主一家才会有腹泻频发不止、白日嗜睡倦怠之感。更有面颊瘙痒,身体消瘦,用餐却不见长肉。有何不妥么?”
这话一出,那汉子猛然一震,怔了一息,立刻转头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面色相同,只觉脑中嗡嗡作响,紧接着连连点头,几乎不容分说:
“对!对!就是这般!”
“大师神了!全中!全中啊!”
汉子脸色激动得通红,额头冒着一层细汗,语无伦次,脚下一错步,差点磕了桌角。
他也顾不上这些,一把扯住妻儿,嘴里慌忙道:
“快!快,拜大师!求大师救我们一命!”
他那沾满岁月痕迹的粗糙双手,颤颤巍巍地扶着儿女,立马就要跪下去。
僧人双手一挥,示意勿要多礼,视线却重新落在桌案上的书册上。
他并未多言,大袖一拂,将那薄薄的《存济医册》翻开几页。
手指略一点,指向一幅线条古朴却明晰的草药图,缓缓说道:
“也不难。”
僧人的语调依旧不疾不徐:“去找书中这般模样的草药,以村中酿的烈酒稍加炮制,便可驱虫。”
那汉子听着,忙不迭凑上前去,在昏黄的灯火下眯着眼盯住那图样。
他贴近书页看了十分认真,手指微微发颤地在空中比量了几下。
“这草……”
汉子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声音从激动变成了迟疑:
“往年在山里头倒见过……可这黑灯瞎火的,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去哪处沟坎里寻呢。”
他的话头一顿,低头看了眼那书册,满是裂茧的粗手刚伸了一半,又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缩了回去。
他垂着眼,片刻后嗫嚅着说道:
“村里……有不少獾猎常年在山里跑,若是能拿着这个图样去问问,大概能更快寻到草药。”
顿了顿,他小声补了一句,话中带着局促:“只是……”
汉子没说出后头的话,却埋着头不敢再多言。
在这乡野僻村,书册可是稀罕物件,寻常百姓家根本连摸都摸不到。
这薄薄的一本小册子,在汉子眼里,就像是神仙的法宝,说不出的贵重。
他虽想借上一用,却不知如何启齿。
僧人看在眼里,未曾言语,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干脆爽快地将书册轻轻向前一推。
“拿去吧。”
汉子愣了一瞬,紧接着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先是在自己粗布衣襟上用力地搓了搓,。
这才颤颤巍巍地接过书册,捧得既慎重又殷切,眼里竟隐隐泛起了水光。
大恩不言谢,他憋着没说,只是弯下腰,把头点得如捣蒜般。
出了门,他便急匆匆地迈开步,挨家挨户地敲开邻里的门扉。
不多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
汉子捧着几株带着泥土气息的草药,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额头满是汗珠,脸上却难掩兴奋之色。
“大师!您给掌掌眼,瞧瞧可是这草?”
他的语气急切,声音中带着几分喘息,却让人听得真切当中那一丝希冀。
僧人接过草药,察觉到那沁出的湿润泥腥并未完全散去,显然是刚刚从某片沟坎间拔得。
他垂首低眉,手指翻动,将草药捏在手中细细打量。
其实,说句实在话,他并不真正认得这草药的模样。
但他心细、识字,且从不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