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电力工业标准大会,今天正式召开。
帝国工业部的大楼内部,格外忙碌。
到处都是穿着正装的官员、夹着公文包的技术人员,以及那些大腹便便、满脸写着焦躁与警惕的旧派资本家。
但在会场旁边的一间高级专属等待室里,气氛却与外面截然不同。
沙发上,希尔薇娅和可露丽正凑在一起。
两个女孩贴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希尔薇娅一只手挡在嘴边,正凑在可露丽的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可露丽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惊讶,随后又化作了然与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你真的那么干了?”
可露丽用极小的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刺激。
“当然!”
希尔薇娅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直接发到他老巢去了,用的是只有我们俩知道的密电码。他不仅不会告密,还会兴奋得免费帮我们把东西印得满天飞!”
可露丽忍不住捂嘴轻笑了起来。
这件事,正是希尔薇娅把李维熬夜写出来的那篇手稿,直接通过皇室专线发送给大罗斯废皇储阿纳斯塔西娅的事情。
她们两个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高度的默契。
现阶段,这绝对是一个只能属于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坚决不能告诉李维。
毕竟李维前脚刚把手稿交给希尔薇娅,后脚希尔薇娅就直接玩了一手敌营空投,要是让李维知道她这么肆无忌惮地利用大罗斯的疯子,估计又要头疼得揉太阳穴了。
就在她们两个窃窃私语时,旁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李维手里拿着几份刚刚送来的会议流程文件,看着沙发上交头接耳的两人,心里有些好奇。
他凑了过去,微微弯下腰,把头探向她们中间。
“你们俩在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也让我听听呗?”
李维随口问道,目光在她们脸上转来转去。
希尔薇娅眼角的余光早就瞥见他过来了。
就在李维的耳朵刚凑近的时候,希尔薇娅突然转过头,伸出双手,一把捧住了李维的脸颊。
“哎呀,你走开啦!”
希尔薇娅娇嗔着,用力把李维的脸往外推,动作虽然看着用力,但手上的力道却很轻。
“我们在聊女孩子之间的私密话题,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一边去一边去,不许偷听!”
希尔薇娅一边推,一边还冲着李维翻了个漂亮的大白眼。
可露丽坐在旁边,看着李维被希尔薇娅推得直往后仰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她也帮腔道:“就是,幕僚长阁下,现在是我们的私人时间……你的注意力应该放在外面的会议上!”
李维被希尔薇娅推着站直了身体,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行行行,我不听。”
李维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
“你们俩现在是越来越有默契了,我都快成外人了。”
“知道就好!”
希尔薇娅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
李维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马上就要开始的大会上。
“外面的情况我刚才看了一眼……”
李维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那些搞旧式蒸汽机制造的,还有投资直流电的几个大老板,现在正聚在走廊拐角那边抽烟呢。一个个脸色黑得像锅底,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他们当然恨你!”
可露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要知道,只要事情定下来,等于是直接宣布他们库房里的那些直流电设备和老旧的蒸汽传动装置全变成了废铁……
这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
“随他们恨去吧!”
希尔薇娅则是满不在乎。
“他们那点反抗就跟小虫子挣扎一样……”
李维点了点头。
他心里非常清楚,今天这场大会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会有激烈的技术辩论和利益冲突,但实际上,结局在他们抵达帝都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政治力量上的优势太大了。
他们手里不仅握着威廉皇储的绝对支持,更是提前和帝都最大的几家银行家达成了利益置换。
在皇权至上,资本想尽办法都要跟皇室高度绑定的奥斯特帝国,当皇室和金融巨头都决定站在一边的时候,那些旧派工厂主的声音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走个过场而已……”
李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正装的下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刚好。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开会吧。早点把这些旧时代的残党扫进垃圾堆,毕竟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李维说道。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也站了起来,可露丽则拿起了份厚厚的数据报告。
三人并肩走出了等待室。
走廊的尽头是沉重的大门,门后就是决定奥斯特帝国未来工业走向的最高会场。
他们三人留下的坚定且从容的背影,让任何人都相信,他们即将推开的是一扇通往新时代的大门。
……
同一时间。
大罗斯帝国,首都圣彼得堡。
在圣彼得堡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上,坐落着各国驻大罗斯的新闻通讯社分部。
阿尔比恩的路透社、法兰克的哈瓦斯通讯社、奥斯特的帝国通讯社,他们的招牌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今天上午,这些通讯社的圣彼得堡分部,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个没有任何署名寄件人的神秘包裹。
包裹是直接扔在他们报社门口的。
当路透社圣彼得堡分部的主编,拆开那个包裹的时候,他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
因为最近这几天,随着阿纳斯塔西娅那篇《暴民的幻觉与皇权的必然》引爆全球,各国通讯社每天都会收到大量匿名寄来的稿件,全都是想要蹭热度、发表各种极端政见的信件。
然而,当托马斯拿出包裹里的那叠纸,看清楚标题的瞬间,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标题——
《论当前大陆战争的本质与超凡资本的终局》
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撼的。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篇文章的行文风格。
托马斯是一个资深的新闻人,他看过法兰克街头暴徒写的那种充满煽动性和愤怒的传单,也看过大罗斯官方那种傲慢残酷的社论。
但是,手里这篇稿子完全不同。
客观、精准、且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历史逻辑。
托马斯坐在办公桌前,开始阅读第一章。
这一章的标题是:魔力、血统与资本的本质。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无论是大罗斯的皇帝,还是阿尔比恩的女皇,所有的统治阶级都在告诉平民——
贵族的魔力、斗气、以及那些高贵的血统,是神赐予的。
这是天生的鸿沟,是凡人必须敬畏和服从的理由。
但是,这篇文章把这个谎言撕得粉碎。
文章中写道:“不要对任何神秘侧的力量抱有敬畏。”
“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赐的血统。所谓的高阶法师和魔装铠骑士,他们的诞生,不过是建立在对魔法材料、炼金药剂配方和教育资源长达数千年的绝对垄断之上。”
“超凡力量,不是神迹,它是最极致地被固化在人体肉身上的垄断资本!”
托马斯看到这里的时候,开始疯狂地冒冷汗。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他拿出了极其先进的资本剥削理论,直接指出:
“贵族用什么来培养一个高阶骑士?是几代农奴在土地上劳作流下的血汗!这些被榨取的剩余价值,被转化成了高昂的魔法材料和药剂,最终堆砌出了一个魔装铠骑士。”
“然后再用这个由农奴血汗喂养出来的骑士,回过头去镇压那些企图反抗的农奴。”
“在这个循环里,魔法阵的本质是什么?它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生产资料,和纺织厂里的织布机没有任何区别。而魔装铠,也不过是一个包裹在铁皮里的、用来进行资本增殖和暴力维稳的工具。”
哗啦——
托马斯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直接把桌子上的东西撞翻了。
水流了一桌子,顺着边缘滴在地毯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双手死死地抓着那几页纸,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疯了……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托马斯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他太清楚这篇文章的杀伤力了。
法兰克的,奥斯特的,这些虽然可怕,但都还停留在“方法论”的层面上。
可是这篇文章……
这篇文章是在杀人诛心!
它从根源上,从精神和历史的维度上,彻底剥夺了贵族和皇室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一旦接受了这个逻辑,他们看到高高在上的法师和骑士时,就不再会有任何恐惧和敬畏。
他们只会看到一个个用自己的血汗堆积起来的资本聚合体!
当神圣的面纱被扒下,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阶○仇恨。
“不行……这东西绝对不能在我手里发出去!”
托马斯恐惧得快要窒息。
如果大罗斯的秘密警察知道这篇稿子是从他的报社流出去的,尼古拉三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派人把他吊死在圣彼得堡的广场上。
同样的一幕,不仅发生在路透社。
法兰克的哈瓦斯通讯社分部、奥斯特的帝国通讯社分部,所有收到稿件的主编和负责人们,全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
他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立刻给国内总部发电报!把全篇内容一个字不落地拍回去!让总部的大老板们去决定!”
电报机开始疯狂地运转。
长长的密码纸带通过海底电缆和跨国线路,迅速传向了阿尔比恩的伦底纽姆、法兰克的卢泰西亚,以及其他国家的媒体权力中心。
……
几个小时后。
阿尔比恩帝国,伦底纽姆。
在这个全世界最大的金融和媒体中心,几家顶级通讯社的幕后老板,真正的资本大鳄们,此刻正坐在奢华的会议室里。
桌子上,摆着刚刚由专人翻译出来的、从圣彼得堡发来的加急电文。
他们已经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坐在首位的是路透社的幕后大股东,拥有侯爵头衔,同时掌握着庞大殖民地贸易公司的老牌资本家。
他的脸色此刻难看极了。
不仅是他,在座的每一个大老板,脸色都像是吃了一只死苍蝇一样,铁青中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惧。
“诸位,都看完了吧?”
老侯爵的声音发颤。
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毒药!”
坐在左侧的一位银行家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愤怒地吼道。
“这篇文章是在把刀子递给所有的穷人!他在告诉那些泥腿子,我们的财富、我们的地位、甚至我们的超凡力量,全都是偷来的!”
“这比法兰克的文章还要危险一万倍!”
另一位报业大亨附和道,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篇文章是想把我们的祖坟都给刨了!它在解构我们存在的合理性!”
他们都是资本家,也是这个世界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统治的基础不仅在于手里的枪炮,更在于敬畏。
尤其是阿尔比恩,如果平民不再敬畏魔法,不再觉得贵族的血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那就真的乱套了。
“绝对不能发表!”
最保守的那位董事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们必须联合起来,把这份稿子彻底封杀!不仅不能发,还要配合各国政府,把写出这篇文章的混蛋找出来挫骨扬灰!”
会议室里的气氛达到了愤怒的顶点。
所有人都在表达着对这篇文章的痛恨和恐惧。
然而……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他是路透社新上任的财务总监,一个没有任何贵族头衔,完全靠着对数字极其敏锐的嗅觉爬上来的纯粹的商人。
“诸位先生……”
财务总监的声音在这会议室里十分突兀。
所有的大老板都皱着眉头看向他。
“我完全赞同各位的观点,这篇文章确实是极度危险的毒药,它在威胁我们的生存根基!!”
财务总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但是……”
他拉长了声音,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最新的销售报表,推到了桌子中央。
“在我们决定销毁它之前,我希望大家先看一组数据。这是自从大罗斯那篇《暴民的幻觉》发表以来,最近一周全大陆各大报纸的销量情况。”
老板们的目光落在那份报表上。
只看了一眼,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暴涨了百分之三百……”
老侯爵看着那个数字,声音都变了。
“是的,先生们。”
财务总监点了点头。
“全大陆,无论是贵族、工厂主,还是那些识字的工人、街头的年轻人,所有人都在疯狂地购买报纸!大家都在关注这场前所未有的思想大战!现在,全大陆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话题上。这个话题,就是目前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焦点,最恐怖的摇钱树!”
财务总监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桌子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资本大鳄。
“而现在,我们手里捏着的这篇《论当前大陆战争的本质》,不仅是这场辩论的回应,更是迄今为止最极端、最劲爆、最具颠覆性的第一手资料!”
“我敢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只要这第一章见报,明天的报纸销量不会是涨百分之三百,而是会涨百分之一千!甚至报纸的价格翻倍,也会在街头被抢劫一空!”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刚才的恐惧完全不同。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名为贪婪的味道。
资本最原始、最无法抗拒的本能开始蠢蠢欲动……
“可是……这文章发出去,会引起暴动的……”
那个保守的董事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坚定了,他看到报表上的利润预期,已经说不出后面话了。
“暴动那是内阁该头疼的事情!”
财务总监毫不客气地反驳。